颛顼那三条人令推开以后,最先真正闹起来的地方,不在北方。
在南方。
原因也简单。
北方这些年已经被颛顼提前清过一轮。许多仙门就算不习惯,至少知道高阳氏这位共主是真会带人上门讲规矩的。
南方不同。
那里很多仙门和人族部落之间的关系早已缠了几万年。
有人替部落守水脉。
有人负责镇压地火。
还有一些修士干脆世世代代替某几个大部调节风雨。
三百年过渡期限一出,最先找榆罔的不是普通人。
是仙门。
“我们若把水脉调度权交回去,他们自己会吗?”
“药谷里的护山阵谁来管?”
“南岭每隔千年便有一次火潮,若山门不管,出了事算谁的?”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假问题。
榆罔听了足足几十年。
最后回了一句:“交的是决定权,不是让你们明天全部滚。”
很多仙人这才反应过来。
颛顼要的从来不是仙人离开人族。
是仙人不能因为自己有力量,就自然拥有替一地做决定的资格。
可话说清楚容易。
真正落地仍旧很麻烦。
比如南方最大的云泽。
周围一百多支部落依水而居,水位却常年靠三座仙门共同调节。上游降雨多了,他们开阵泄水;枯水时,又会从附近山脉引灵泉下来。
几万年过去,族人早已经不知道最初的水网应该怎么自己调。
颛顼若一句话便要求三座仙门交权,最先淹的可能就是人。
榆罔因此提出另一套办法。
三百年内,仙门必须把阵法、水脉节点与调度方法全部教给当地人族修士。
不是只交一枚令牌。
是要让人真正学会。
能接的先接。
不能接的暂时继续共管。
这个办法传到陈地,颛顼只改了一处。
“暂时”必须有期限。
榆罔看到以后倒没有再争。
他真正担心的本来也不是要不要交。
是人接不接得住。
真正愿意交的仙门也不少。
南方有一座小宗门只用了八十年,便把维持药谷温度的地火阵完整教给当地三名人族修士。交完以后他们照样住在山上,部落也照样每年送药材过去,只是从那以后,阵法坏了不必非等仙长出关。
这件事让榆罔更确定,所谓分开权责,不等于把过去所有来往一刀斩断。
可就在这件事慢慢推进时,一个过去从未公开出现过的大人物到了南方。
共工。
没有再用玄水道人的身份。
他直接以祖巫真身走进云泽。
消息传开的第一日,几乎整个南方的人族修士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巫族大部分早已进入幽冥。
祖巫更是多年不出。
如今一个共工忽然站在人族地界上,任谁都要多想。
榆罔见到他时,也沉默了一下。
“前辈来做什么?”
共工早就把顾长歌教他的那些弯弯绕绕扔了。
“支持你。”
榆罔:“……”
这话太直。
直得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为什么?”
“你做得对。”
共工看向云泽。
“水这种东西,不是立一道规矩便会自己听话。”
“该慢的时候得慢。”
榆罔皱眉:“共主的方向也没错。”
“我没说他错。”
“那您支持我什么?”
共工也被问住了。
他来之前只想过怎么站到榆罔这边,没想过这小子会先问得这么细。
最后只能道:“支持你别什么都听他的。”
榆罔听完更警惕了。
“前辈与颛顼有仇?”
“没有。”
“与陈地有仇?”
“也没有。”
“那为什么?”
共工脸色发黑。
他忽然觉得这差事比撞不周山还麻烦。
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因为共主也是人。”
“他会错。”
“你既然觉得有些地方该慢一点,就别因为他坐那个位置便先把自己觉得对的东西咽回去。”
榆罔这次没再追问。
因为这句话确实没错。
几乎同一时间。
北方也来了一个祖巫。
祝融。
他出现得比共工还高调。
一脚踩在一座火山口,整个北方火脉都跟着震了一遍。
颛顼得到消息赶过去时,祝融正坐在山顶烤一头不知道从哪抓来的凶兽。
“前辈。”
祝融抬眼。
“你就是颛顼?”
“是。”
“听说你要管仙人。”
颛顼纠正:“不是管仙人,是不让仙人替人族做主。”
祝融咧嘴一笑。
“差不多。”
“差很多。”
祝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顾长歌说不用教。
这小子连祖巫的面子都不准备顺着给。
“行。”
祝融把手里的肉往旁边一放。
“那我帮你。”
颛顼这次的反应和榆罔几乎一样。
“为什么?”
祝融早有准备。
“因为我看那些拿修为压普通人的家伙不顺眼。”
这个理由比共工准备得好。
颛顼居然没立刻怀疑。
祝融继续道:“再说了,巫族现在大多在幽冥做事,也没见平心因为自己是地道之主,就替洪荒所有死人决定下一世该怎么活。”
“你们人族活着的时候,反倒要听几个山里修士安排?”
颛顼听到这里,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这话从一个祖巫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祝融没有继续灌输什么。
只是把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
颛顼若以后真准备把仙凡边界往前推,至少知道有一名祖巫公开支持。
事情传到南方以后。
共工当场骂了一句。
“这火蛮子动作倒快。”
榆罔却问:“祝融祖巫为什么支持颛顼?”
共工面不改色:“他脑子直,觉得规矩越简单越好。”
“前辈与他很熟?”
“打了那么多年,当然熟。”
“那您二位意见相反,很正常?”
共工停了一下。
“非常正常。”
这句话倒一点没撒谎。
两位祖巫过去几乎就没长期意见一致过。
于是一个很奇怪的局面慢慢形成。
颛顼身后,多了祝融。
榆罔这边,多了共工。
人族内部没人觉得这是祖巫准备插手共主之争。
因为两边真正争的仍然是同一件事。
仙凡之间那条线究竟应该怎么划。
颛顼主张尽快立界。
榆罔认为先让各地真正接住原本由仙门承担的事务。
方向相同。
速度不同。
可随着时间过去,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有些仙门开始故意拖。
三百年快到时说人族还没学会。
再给三百年。
三百年后又说阵法太复杂。
继续共管最好。
更有仙门干脆只教最外层控制方法,真正核心仍攥在自己手里。
颛顼终于不准备再等。
他给所有人留下最后一百年。
一百年后。
该交的必须交。
不会的,人族自己慢慢学。
出了问题,共主负责。
榆罔收到这道命令以后,在南方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
他第一次公开退回了颛顼的共主令。
理由只有一句。
“云泽现在交不了。”
而在无人能够窥见的更高处。
顾长歌已经祭起混沌珠。
混沌气息悄无声息笼罩住南北两边真正关键的因果。
从这一刻开始。
后面的每一步。
都不能让天道本源里的那个东西提前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