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在两天后的清晨到来。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五,阳光透过宿舍老旧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正阳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坐在书桌前,并没有急着打开电脑,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
滚烫的开水冲入杯中,廉价的茶叶翻滚着,舒展开来,一股苦涩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他端起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目光却投向了窗外。
镇政府大院里,已经有早起的工作人员在打扫庭院,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鸟儿清脆的鸣叫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祥和的晨间画卷。
谁能想到,在这份宁静之下,一场足以掀翻整个青河镇官商生态的地震,即将在几分钟后被引爆。
一切,都在按照他剧本里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赵德发在医院里醒来后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毒。
他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孙长海的每一句辱骂,每一个踹在他身上的动作。
这股怨毒,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当林正阳提出让他将所有知道的事情,连同那份账本原件,一起寄给县纪委时,老赵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
被忠心耿耿侍奉了二十年的主子,当成一条野狗一样打断骨头扔出去,这种背叛,足以让任何一个懦弱的人爆发出最疯狂的勇气。
现在,老赵的举报材料,应该已经躺在县邮政局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今天的第一次分拣。
但他很清楚,仅仅靠老赵的实名举报,还不够。
人微言轻,一份来自“污点证人”的举报信,很容易在层层上报的官僚流程中被“技术性”地压下来,或者被张副镇长这样的人动用关系提前拦截。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精准,能绕开所有中间环节,直插心脏的刀。
这把刀,就是他即将发送的这封匿名邮件。
林正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沈清禾的短信,内容简单到只有一个邮箱地址和三个字:王建军。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王建军,县纪委案件审理科科长。
这是沈清禾动用她在省城的关系网,为他找到的最优解。
沈清禾的原话是:“这个人,我父亲的老部下提起过。油盐不进,六亲不认,一辈子就想在退休前办个能写进县志的大案子。最关键的是,他不是县里本土提拔起来的干部,跟地方上的利益集团没有半点瓜葛。你的东西,送到他手上,最安全,也最有效。”
“人情我记下了。”林正阳当时回了这么一句。
“不算人情。”沈清禾的回复依旧清冷,“就当是我对雁鸣湖项目的风险投资,我讨厌我的投资组合里,出现孙长海这种不确定因素。”
林正阳笑了笑,关掉手机。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么简单高效。
他打开那台半旧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个通过三重代理伪装了Ip地址的公共wIFI热点。
登录加密邮箱,点开草稿箱。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陈述了青河镇四海集团董事长孙长海,涉嫌长期向公职人员行贿,并附上了赵德发的账本扫描件、被打伤的照片,以及那份关键的、十五年前的采石场用地协调意见书。
收件人地址,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仔细敲下:wjj1975@qhexjw.gov.cn。
没有丝毫犹豫,鼠标左键在“发送”按钮上,轻轻一点。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林正阳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混杂着茶香的白雾,在他面前袅袅散开,仿佛是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所有郁结之气。
他已经搭好了舞台,点燃了引信,接下来,就该看“王科长”这位主角,如何登场唱一出好戏了。
与此同时,青河镇党委书记办公室里,郑书记正捏着眉心,听着张副镇长的“汇报”。
“……书记,孙长海这个人,最近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张副镇长一脸的痛心疾首,“我听说,他前两天把他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会计给打了,打得人家进了医院!简直是无法无天!这种没有底线的商人,就是我们青河镇营商环境里的毒瘤!我建议,镇里应该跟他划清界限,免得以后被他牵连!”
郑书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哦?老张你也这么觉得?”他的语气很平淡,“我昨天还听说,孙长海又去市里跑关系,想在咱们镇再拿一块地,搞什么文旅项目。”
张副镇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又义正辞严地说道:“空穴来风!都是空穴来风!反正我是坚决反对的!”
郑书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张副镇长今天这番看似主动切割的话,不过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想提前跳船罢了。
只是,这艘船,真的那么好跳吗?
郑书记的目光深邃起来。
他隐隐感觉到,青河镇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一股巨大的暗流正在涌动。
而搅动这股暗流的,或许就是那个叫林正阳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颗被意外投进池塘的石子,虽然看着不起眼,却已经激起了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现在,这涟漪,马上就要变成滔天巨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