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林场下辖三个护林站。
最远的是黑瞎子沟,他早先待的地方,山高林密,道最难走。
其次是野狼岭,那地方前些年,野狼成群结队,横行无忌,这几年消停了些,可路也不近。
最近的是野猪坡,就在场部东南,地势缓,采伐运输都方便些,只是林子也比北边稀。
每个护林站底下,又管着两到三个伐区。
可不是每个伐区都会开工。
每年根据生产任务,全场就那么四五个伐区作业。
今年的任务还没全下来,但野猪坡一号伐区是肯定要动的。
二号伐区今年不开,林班去年才伐过,得缓两年,让林子喘口气。至于三号,前年被雪压塌了片,树还没清干净,应该要换个地方。
伐区的位置也不是死的。有的伐区干两年,该伐的伐完了,人一撤,那块山就交回给造林队。过些年育苗跟上了,再重新划片。
李子枫在科里看的那摞资料里,光伐区调整的批文就有七八份。有的因为虫灾,有的因为山体滑坡,还有一份,是因为离水源太近,怕污染了河,被局里否了。
伐区里的人,也各有各的来路。
每个伐区设一个主任,下面配两个班的伐木工,一班五到七人。
伐木工都是老手,多是附近屯子里招进来的,也有从别的林场调来的。
除了伐木工,伐区还有检尺员、安全员、油锯手、拖拉机手和烧炭工。
检尺员管量树、记账,油锯手专管放树,拖拉机手把伐倒的木头从林子里拽出来,安全员则盯住现场,防着树倒砸人。
烧炭工不常驻,入冬前忙一阵,把不能成材的枝丫烧成炭,卖给县里和公社。
再加上灶房和门卫,一个管饭,一个守夜。算下来,一个伐区满打满算二十来口人。
还有临时来帮工的,冬天雪厚,拖木头的爬犁不够使,伐区会让附近屯子来些壮劳力,按天记工。有的帮着清道,有的在装车点抬木头。这些人不归林场编,可钱从伐区生产成本里出。
李子枫看资料时就在这部分划重点。临时用工,最容易出虚报冒领。
从野猪坡地界到一号伐区,一路上设了三道检查点。
头一道在进山的路口,两根松木杆子横在道中间,旁边有个用桦树皮苫的小棚子。
李子枫骑马到跟前,那检查点的值班员就迎出来,见是生面孔,正要盘问,李子枫把工作证掏出来一亮。
值班员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马背上这个人,忙把证件还回去,说:“李副科长,这么早就下来了?道可不好走哇。”
说着就要去挪那根木杆子。他同屋的小青年也跑出来,殷勤得不行,说:“我给您带路吧,这雪大,有些沟子被风旋平了,不熟的人容易陷进去。”
李子枫把缰绳一拽,说:“不用,我认得路。你们看好自己的卡子。”马一打挺,蹽过去了。
后头两处检查点也都得了消息,早早就把路让开。有个检查点的还端了碗热水出来,喊着让喝口再走。李子枫摆摆手,没下马。青子踏着雪,一颠一颠地往伐区去。
一号伐区办公室里,主任赵德顺正跟安全员胡静说话。
胡静三十出头,生得也漂亮,可耐看。瓜子脸,皮白,嘴唇天生就翘着,就跟一直在笑似的。最特别是那嗓子,娇娇的、脆脆的,一开口跟十八九的小姑娘似的,甜得人耳根子发软。
这会正趴在桌上,把一本台账往平了压,又拿橡皮擦掉几处数字,重新填上,嘴里说:“赵主任,这几笔我先改了。再把领料单抽掉两张,回头补上就完了。”
赵德顺在边上看着,咂了咂嘴,说:“小胡啊,今天这一关,可全指着你了。新来的这个副科长,虽然说年纪不大,可有些手段,张科长早上专门打电话来,叫咱们别大意。”
胡静抬头一笑:“再有手段,也是个人。只要来的是人,就有法子对付。”
赵德顺说:“咱们不能硬碰。他手里有杨主任的尚方宝剑,真较起劲来,你我可都吃不住。”
胡静把台账合上,往抽屉里一塞,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赵主任放心,面上的账我都过了一遍,一般人看不出什么。”赵德顺点点头,心里还是没底。
正这时,看门的跑进来,“主任!人到了!骑匹青马,已经过最后一个检查点了!”
赵德顺骂了一句:“怎么这么快?早上才接的电话,这就到了?”
胡静把鬓边碎发一别,脆生生地说:“哎呀,人家李副科长毕竟年轻,腿脚快也正常。”
赵德顺说:“走,去迎迎。别让人挑理。”
又回头对胡静说:“你把那几样要命的再归置归置,别一进去就撞上。”
赵德顺带着一帮没有紧要活儿的人员迎到伐区口。
李子枫翻身下马,赵德顺满脸堆笑地抢上几步,说:“李副科长,这大雪天,您从场部下来,真不容易。快请快请,先到办公室暖和暖和。”
李子枫把缰绳递给一旁的门卫,说:“不忙。先看看现场。”
赵德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回来:“那好。我给您带路。”
一行人先去了油料库。说是库,其实就是个石头地基上搭的木棚。两个柴油桶搁在进门处,油渍洇湿了地,几个开了封的机油桶东倒西歪。
李子枫围着转了一圈,问:“这油料就放这儿?”
赵德顺说:“是。平时用着方便,离修车的地方近。”
李子枫没接话,掏出个黑皮小本,记了几笔。赵德顺瞟了一眼,心就往下沉。
再到灭火物资那儿。几把铁锹插在雪里,斧子把上结着冰溜子。灭火的沙箱半埋着,上头压了半片草席。
赵德顺说:“天冷,土都冻实了,想收拾也没法下手。”
李子枫说:“冻土不好动,可沙箱总得搁在人不费劲就能够着的地方。照这埋法,真起了火,你拿什么灭火?拿雪?”
赵德顺赔笑:“您说的是,我回头就安排人清出来。”李子枫又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