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时间步入了六月,烈日当空,炙烤着柏油马路。
终于迎来了《追击者》的最后一场戏。
拍的是池英民被押上警车。
场地在首尔郊区一个废弃停车场,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刘在勋凌晨五点就到了片场。
这几个月,他每天花两小时变成池英民,今天最后一次。
“在勋xi,好了。”她小声说。
刘在勋睁开眼。
镜子里的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透着一股阴冷。
剧组七点开拍。
道具警车停在空地中央,车门开着,后排座位冰冷。
几个龙套演员穿着警服站在旁边,手铐已经准备好了。
罗泓轸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神比平时沉,话也更少。
“《追击者》最后一场,第一镜,开始。”
刘在勋被两个“警察”从面包车上带下来,不对,是押上警车。
剧本写的是英民被从拘留所转移到监狱,在停车场短暂停留。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
他从后座被拽出来,手铐在手腕上叮当响。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他低垂着头,步伐懒散,走的很慢。
走到警车旁边,警察拉开车门,猛地推他一把。
他往前踉跄一步,手死死撑住车门框,随后弯腰,准备钻进车里。
罗宏镇没喊停。
刘在勋一只脚跨进车里,身体进去一半,骤然停住。
他没转头,只是偏了一下脸。
看这个他杀过人的世界,看那些追过他、抓过他、审过他的人。
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悔意,只剩一片死寂。
他缩进车里,车门“砰”一声,重重关上。
就短短一个偏头,将池英民的偏执与阴冷,演得淋漓尽致。
监视器前,在场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头皮一阵发麻。
“卡,完美!”
罗宏镇牢牢盯着监视器,沉默几秒。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问:“导演,再来一条?”
罗宏镇摇摇头,站起来,对着对讲机高声喊道:“过了,《追击者》正式杀青。”
话音刚落,片场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场务、灯光、道具、化妆,所有人自发地拍手。
刘在勋坐在警车里,手铐还没摘。
他透过车窗望着外面那一张张脸,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笑着冲他比大拇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他微微一怔,嘴角轻轻扬起,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车门从外面拉开。
金允石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色的小雏菊,扎着蓝色的纸。
他把花递过来,拍了拍刘在勋的肩膀。“辛苦了。”
刘在勋接过花,从车里出来。
手铐还没摘,他举着花的姿势有点别扭,引得全场大笑。
道具组的人跑过来帮他打开手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那束花。
罗宏镇快步上前,手里也拿着一束花,表情依旧是那副谁都欠他几百亿的苦瓜脸。
他把花塞进刘在勋怀里,拍了拍他的胳膊。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是指最后那一下停顿。
刘在勋思索片刻。
“英民知道回不来了,那一眼,是告别。”
罗泓轸盯着他两秒,重重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工作人员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有人拍他的背。
场务大姐举着dV机对着他:“在勋xi,说两句吧。”
“谢谢大家,这个角色,我会记很久。”
两句说完,他下意识低头,把脸埋进花束里,不愿让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下午杀青宴定在片场附近的一家烤肉店。
剧组包了场,三四十个人挤在几张长桌旁边,肉在铁板上滋滋响,烧酒瓶转了一圈又一圈。
刘在勋挨着金允石坐,对面是罗宏镇。
罗宏镇平时话少,今天也喝了几杯,脸有点红,话还是不多。
金允石给刘在勋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碰了一下。
“在勋,你把池英民演活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你这样的对手,可遇不可求。”
刘在勋喝完,放下杯子。
“谢谢允石哥抬爱,荣幸之至。”
金允石摆了摆手,眼神认真,“杀青了,该出来了。”
刘在勋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旁边的工作人员过来敬酒,他来者不拒。
有人借着酒劲吐槽:“在勋xi,你演的那个杀人犯,我这几个月天天晚上做噩梦。”
全场轰然大笑。
刘在勋也忍不住笑了:“那实在抱歉,今晚多吃点肉,好好压压惊。”
酒过三巡,刘在勋走向正和制片人交谈的罗泓轸,轻声询问。
“罗导,咱们这部片子,打算什么时候上映?”
罗泓轸转头看向他,轻轻叹了口气,面色凝重。
“后期至少三四个月,剪辑、调色、混音,还有配乐,得精益求精。”
罗宏镇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划拉着杯沿。
“你也知道,这两年电影市场低迷,自从电影配额缩减后,上半年几部大片票房都扑了,中小电影更是亏损严重。我不想赶档期,仓促上映。”
刘在勋微微颔首,没有接话,耐心听着。
“现在院线档期紧张,烂片扎堆,匆匆上线,只会白白浪费口碑,先把片子打磨好,等明年年初吧。”
他知道罗宏镇说得对。
《追击者》不是商业大片,是犯罪写实片,需要口碑发酵。
急急忙忙上线,宣传跟不上,排片跟不上,好片子也会被埋没。
“在勋,你明年有什么计划?”罗宏镇换了个话题。
“先休息一阵,把池英民送走,再看看剧本,有合适的就接。”
罗宏镇点点头,叮嘱道。
“你这戏拍完,后面找你的剧本不会少,但你得挑,别什么戏都接。”
“我知道。”
罗宏镇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好。”
烤肉店的灯暖黄暖黄,锅里还在冒热气。
有人开始唱卡拉oK,跑调跑得离谱,全场笑成一团。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金允石走在他前面,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勋,好好休息,别急着接戏。”
“嗯,允石哥也是。”
金允石笑了笑,坐进去,车门关上,车灯亮了一下,驶出巷口。
罗宏镇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不用早起。”
刘在勋抿嘴一笑。
“谢谢导演。”
罗宏镇摆了摆手,没回头,走了。
刘在勋上了自己的车,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金泰熙发的:“杀青了?辛苦了,好好休息。”
他看了几秒,回复:“谢谢怒那。”
放下手机,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在恩裹着毛毯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听见门响,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哥,你回来了,杀青了?”
“嗯。”刘在勋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她把毯子往他身上扯了扯,“舅舅说今天是你最后一场戏,让我跟你说声辛苦了。”
刘在勋微微一怔,心底泛起暖意:“舅舅怎么知道?”
“舅舅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刘在恩翻了个白眼,又缩回毯子里,“哥,你现在不用演那个人了吧?”
“不用了。”
“那你明天能送我去上学吗?”
刘在勋看着她,妹妹的眼睛亮晶晶,没有害怕,只有期待。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能。”
刘在恩笑了,站起来,抱着毯子往房间走。
“哥,晚安。”
“晚安。”
刘在勋坐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
池英民走了。
从明天开始,他是刘在勋。
他心里清楚,这部《追击者》注定要掀起惊涛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