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
教职工宿舍三栋。
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
陈致远坐在绿皮沙发上。
刚结束通话的黑色卫星电话,被他随手扔在掉漆的写字台上。
滑出一小截,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话那头,京城军方某位大佬的道歉和安抚,他听得耳朵起茧。
“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那片地涉密。特卫那边已经按规矩控制了,没伤着人。你看……给个薄面?”
大佬在电话里打着太极。
赵家在京城的根须确实多,总有人愿意出来和稀泥。
陈致远端起手边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热气带着枸杞的微甜味飘出来。
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温吞水顺着喉管流下。
给个薄面?
陈致远在心里冷笑。这面子,他赵家接得住吗。
突然。
楼下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接着是一阵踉跄杂乱的脚步声,和杀猪般的嚎叫。
“陈总!陈爷爷!我错了啊!”
这嗓门极大。
在这片安静的老教授家属区里,像是个突然炸响的高音喇叭。
陈致远眉头微挑。
放下保温杯。
他站起身,走到生锈的铁栏杆阳台前,往下看去。
三楼的高度。刚好能把楼下的场景尽收眼底。
赵瑞龙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斜停在花坛边。
车门大开着。
赵瑞龙没有往日的嚣张。
他那身花衬衫上沾满了泥浆和干草屑,西装裤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单元门前的空地上。
“扑通”一声。
毫无尊严地跪倒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泥水溅起,弄脏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陈总!我瞎了狗眼!我有眼不识泰山!”
赵瑞龙仰着头,冲着三楼的阳台疯狂磕头。
“砰!砰!砰!”
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每一口都用了死力气。
没几下,脑门就磕破了一层皮,渗出殷红的血迹。混着泥水,看起来凄惨又滑稽。
高小琴没敢跟过来。
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耀武扬威的保镖们,这会儿也连个影子都没见。
只有赵瑞龙一个人,像条丧家之犬。
在泥坑里痛哭流涕,疯狂祈求原谅。
他老子在电话里吼出的那句“死在那边”,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傲慢。
楼上楼下的窗户,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老教授的脑袋。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不知道这个平时开豪车的二世祖,在发什么疯。
陈致远双手撑在掉漆的铁栏杆上。
看着楼下那个磕头如捣蒜的人影。
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就是汉东省所谓的天?
这就是祁同伟费尽心思想要胜天半子去巴结的主子?
一脚踩下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像软骨虫一样求饶。
太没劲了。
“老高。”陈致远偏过头。
高启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穿着那身高定西装,身姿笔挺。
“下去处理一下。”
陈致远端起放在窗台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这动静太大,影响别人休息。把这摊垃圾踢远点。我不想看见他。”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吩咐扫地出门。
高启强点点头。
“是,老板。”
他转身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陈致远没再理会楼下的闹剧。
他端着杯子,转身走回屋里。
赵瑞龙这一跪,不是结束。只是赵家这座冰山崩塌的开始。
今天军方特卫出面的事,瞒不住汉东那些高官的眼睛。
沙瑞金、李达康、高育良。
这帮人现在应该已经彻底明白了。
华盛重工,不仅有钱。还有他们招惹不起的通天背景。
从今天起,汉东的棋盘,不再是他们三家分晋。
而是他陈致远一个人,说了算。
楼下传来高启强冷漠的声音,以及赵瑞龙更加凄厉的哀求。
几分钟后。
奔驰大G发动,带着落荒而逃的轰鸣声,驶离了家属区。
周围重新恢复了宁静。
窗外,夜幕降临。
京州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高楼大厦在夜色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为了权力、金钱、地位拼得头破血流。
陈致远走到桌前。
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枸杞茶饮尽。
茶水微凉。带着一点涩味。
他把空杯子搁在玻璃板上。
随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那台老旧的彩色电视机。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新闻画面。
“本台消息。”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某处处长,将于近日调任汉东……”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响起。
陈致远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
他笑了。
伸手从桌上的纸盒里捻起一颗瓜子。
“咔。”
咬开瓜子壳。
“好戏开锣了。”
他把瓜子仁咽下去,看着满城风雨的京州夜色,轻声自语。
“最高检的那只猴子,也该来汉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