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轴缺油,发出一长串干涩的摩擦音。
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光。
像一把刀,直直劈进黑漆漆的屋子里。
祁同伟缩在墙角的铁架床上。
他闭着眼睛。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他伸出右手,满是灰泥的手掌挡在脸前。指缝里漏进几丝惨白的光晕。
这里是一处绝密的军事看守所地下室。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发霉的石灰味。
混着角落便池反上来的尿碱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祁同伟身上那件灰色的便装夹克,早就馊了。
几天前在东郊荒地沾上的黄泥,干结成硬块。蹭在水泥墙上,簌簌往下掉土渣。
左脸颊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嗒,嗒。”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不急不缓。停在铁桌跟前。
祁同伟移开挡在脸前的手。
眯起红肿的眼睛,适应着光线。
他以为来的是军事法庭的法官。或者是带他去刑场的宪兵。
走进来的。
是高启强。
他今天穿着一套纯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平整。
皮鞋一尘不染,反着走廊的白光。
和这间散发着恶臭的牢房,格格不入。
高启强从西装胸袋里抽出一块白手帕。
半掩在鼻子上。
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动作,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祁同伟脸上。
“祁厅长。”
高启强放下手帕。声音平淡。
“这地方挺清静。”
祁同伟撑着铁床边缘,坐直身子。
铁床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一点血丝。
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高启强没拿卷宗。也没带什么判决书。
他右手探进西装内兜。
摸出一个黑沉沉的金属物件。
“当啷。”
高启强随手一扔。
把一把黑色的九二式警用手枪,重重砸在祁同伟面前的小铁桌上。
枪管磕在生锈的铁皮上,划出一道白痕。
金属的重量感,让整张铁桌都微微颤了一下。
祁同伟愣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把枪上。
枪把上的防滑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出来。干了半辈子公安,这东西就是他的命。
他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高启强。
“陈总交代了。”
高启强拉过旁边一把掉漆的折叠椅。
没坐,只是单手搭在椅背上。
“你的案子,军方定性了。破坏国防安全。”
高启强看着他。
“但这程序走起来太长。老板没耐心等。”
祁同伟明白了。
他死灰一片的眼底,竟然泛起了一丝畸形的亮光。
陈致远这是要让他自我了断。
体面。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吃颗枪子儿,一了百了。
这比上军事法庭接受公审,比戴着脚镣游街,要痛快得多。
他祁同伟,哪怕输了,也要像个枭雄一样死。
胜天半子。这最后半子,他自己来下。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发霉的空气。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
一把抓起铁桌上的九二式手枪。
枪身冰凉。铁块的重量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硬疙瘩。
双手握枪。
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拨片。
“啪。”
他慢慢把枪口抬起来。
手腕抖得厉害。
冰冷的枪管,死死顶住了自己的右边太阳穴。
金属边缘压凹了皮肤。
祁同伟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汉东大学的操场,闪过梁璐冷漠的脸,闪过赵家祖坟前的黄泥巴。
他这辈子,算计到头。一场空。
他猛地吸气,食指扣住扳机。
用力压到底。
“咔哒。”
一声干瘪、空洞的机械撞击声。
在逼仄的禁闭室里响起。
击锤落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没有火药的硝烟味。
什么都没有。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
他僵在铁床上。枪管还贴着太阳穴。
他不敢相信地把枪拿下来。
拉开套筒。
弹膛里空空如也。
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高启强站在对面,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求死模样。
摇了摇头。
嘴角扯出一抹看垃圾一样的冷笑。
“老板说了。”
高启强拿白手帕擦了擦沾了灰的指尖。
“你这种人。”
“不配浪费华盛的一颗子弹。”
他把手帕塞回胸袋。
转过身。
“在里面,烂到死吧。”
高启强皮鞋踩着水泥地,大步走出禁闭室。
“砰。”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落锁。
光线再次被彻底切断。屋里陷入死寂的黑暗。
祁同伟瘫坐在铁床上。
手里还捏着那把空枪。
不配。
他连死在陈致远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陈致远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连赐他一个痛快都不屑。
这是把他当成一滩烂泥,扔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粪坑里,让他自己慢慢发臭。
这是最残忍的杀人诛心。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急促。
胸腔像被撕裂开。
他猛地扬起手,把那把空枪狠狠砸在铁门上。
“当啷!”
手枪砸在铁板上,掉在地上滑出老远。
祁同伟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手指抠进头皮里。抠出血丝。
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啊——!”
一声像野兽被切断气管般的惨嚎。
从他喉咙深处凄厉地爆发出来。在这黑漆漆的地下室里来回冲撞。
这声惨嚎,穿透了铁门。
画面切换。
北京。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大厅。
法官高高举起木质法槌。
重重落下。
“咚!”
法槌击打底座的威严脆响,与那声绝望的惨嚎,死死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