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
张河将麻纸递给了,身边的柳山村长,眼神却变得异常深远。
蝗灾?
真的只是蝗灾,那么简单吗?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地牢中,枭那张绝望的脸,以及那份惊天的口供。
大楚国库早已空虚。
皇帝靠着向南方门阀借贷,寅吃卯粮,才勉强维持着朝廷的运转。
那些看不见的资本巨鳄,早就攥住了,这个王朝的命脉。
一场恰到好处的蝗灾……
粮价一日三涨……
再驱赶着数百万,活不下去的流民,涌向北方,涌向自己和赵无极的地盘。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啊!
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融战争和人口战争!
那些隐藏在幕后的门阀世家,终于露出了他们贪婪的獠牙。
他们要用这场人为制造的灾难,在南方以最低廉的价格,收割百姓手中,最后的田地和资产。
再用这股失控的流民洪流,在北方冲垮一切,敢于挑战他们秩序的新生力量!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招毒辣的阳谋!
张河的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
指挥部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万山、张三一、柳山,以及刚刚上任的政务院主官张三,全都到齐了。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长桌上。
斥候用红色的箭头,在地图的南方,画出了一个触目惊心,且正在不断向北扩散的巨大范围。
“根据最新情报,流民的数量,可能已经突破三百万,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沿途的州县,要么紧闭城门,要么直接被流民冲垮,秩序已经完全崩溃。”
“我们的幽州边境,已经出现了第一批流民的踪迹。”
胡万山听完汇报,粗重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沉重如铁。
“侯爷,必须立刻封锁边境!”
“我们青州有多少粮食,我们自己清楚。”
“养活我们现有的几十万军民,肯定是都用了。”
“数百万流民,那是一个无底洞啊!”
“一旦放他们进来,我们的粮食储备,不出一个月就会被消耗殆尽!”
“到时候,不用敌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他的话,说得毫不客气,却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旁的张三一,也点了点头,补充道。
“不只是粮食问题。”
“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必然有乱匪、有探子,更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管理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我建议,以青州军在边境设立防线,划出警戒区,任何试图强行闯入者,格杀勿论!”
他的语气冰冷,完全是从军事角度,来考虑问题。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听着两位将军的话,柳山村长的脸上,满是挣扎和不忍。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了。
“可是……可是那也是,几百万条人命啊!”
“他们也都是大楚的子民,只是遭了灾,想活下去而已。”
“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在我们的家门口吗?”
“这……这和那些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呢?”
老村长的话,让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刚刚上任,还穿着崭新官服的张三,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本以为,自己熟读《民政手册》,处理一些民事纠纷已经足够。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这种动辄决定数,百万人命运的恐怖难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张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手指在那道鲜红的箭头上,缓缓地划过。
他没有看胡万山,也没有看柳山。
仿佛整个会议室的争论,都与他无关。
他脑中思考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拒绝流民?
固然能保全自身,但那数百万绝望的人,会去哪里?
他们会被有心人组织起来,变成一支疯狂的军队,成为南方门阀手中,最廉价的炮灰,反过来消耗自己和北境的力量。
到时候,青州将陷入无穷无尽的治安战中。
将这数百万潜在的人口,硬生生逼成敌人。
蠢货才会这么做。
张河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门阀世家想用这场危机,来拖垮我吗?
那我就把这场危机,变成我最大的机遇!
你们不要的人,我全都要!
你们制造的麻烦,我来解决!
粮食的话,我可有系统在呢,现在升级后早就没有,每日上限这个设定了。
我还要用你们送来的这几百万人,铸造一个你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工业帝国!
他终于抬起了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胡将军说的有道理。”
张河的声音很平静。
胡万山精神一振。
“柳村长说的也没错。”
张河又看向柳山。
柳山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期盼。
所有人都被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搞糊涂了。
张河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青州的边境线上,重重一点。
“所以。”
“开门。”
“放他们进来。”
“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侯爷!”
胡万山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不可啊!”
“这是自取灭亡!”
张三一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无法理解这个命令。
就连一直主张救人的柳山,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只是希望救济,而不是引火烧身。
张河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骚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们不设粥棚,不白白施舍一粒米。”
“我们青州,不养闲人,更不养懒汉的。”
在所有人,愈发困惑的注视下,张河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的全新方案。
“传我的命令。”
“从今天起,在青州所有边境口岸,设立流民安置与甄别中心。”
“所有愿意进入青州的流民,必须接受统一的管理和甄别。”
“我们要搞一个全新的制度。”
“以工换食!”
张河的声音,铿锵有力。
“所有青壮男子,按十人一队,百人一中队,千人一大队,进行军事化改编,组建青州工程兵团!”
“他们的任务,就是修路、开矿、挖渠、修建水利!”
“青州要建的路,还很长!”
“要挖的矿,还很多!”
“这些就是我们,最庞大的劳动力!”
“所有妇女老弱,也不是累赘。”
“青烟,我们的纺织厂、罐头厂、被服厂,是不是都缺人手的?”
柳青烟猛地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是!”
“非常缺的!”
“那就让她们进工坊!”
“纺纱、织布、缝衣服、做军粮罐头!”
“同样可以凭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
张河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不发钱,只发工分!”
“干得多,工分就多。”
“工分可以兑换白面馒头、可以兑换棉衣、可以兑换更安全的住所!”
“工分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获得正式的青州户籍,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免费进入启蒙学堂!”
“一句话!”
张河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我们要的不是累赘,而是能为青州建设,添砖加瓦的新鲜血液!”
“想活下去,想吃饱饭,就给我拿起工具,用你们的汗水和力气来换!”
“这是青州,唯一的规矩!”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胡万山和张三一,嘴巴微张眼睛里,全是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了。
侯爷这哪里是引火烧身。
这分明是釜底抽薪,把一场足以毁灭青州的巨大危机,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啊!
这数百万流民,在别人眼里是洪水猛兽,在侯爷眼里,竟然是……数百万免费的,而且是自带干粮的劳动力呢!
这是何等的手笔!
何等的气魄啊!
张河转过身,看向了早已目瞪口呆的张三,以及他身后,那几十名新晋的官员。
“听明白了吗?”
张三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胸膛。
“明白了!”
“你们的理论考试,结束了。”
“现在是你们的实践考试。”
张河指着地图上的边境线。
“带着你们的人,去边境。”
“把安置中心,给我建起来!”
“把这套以工换食的规矩,给我立起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哭也好,喊也好,甚至是用鞭子抽也罢。”
“我要让每一个进入青州的流民,都变成一个合格的工人!”
“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你们,成为一个真正的青州官员的投名状!”
张三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他重重地一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保证完成任务!”
……
三天后。
青州与幽州的交界处。
第一批数万人的流民潮,如同灰色的污迹,缓缓地蠕动到了这里。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沿途他们见过了,太多的刀剑和冷眼。
当看到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青州火焰旗,和旗下那些,排列整齐的黑甲士兵时。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恐惧。
他们以为这里就是,他们生命的终点。
然而,预想中的弓箭与屠刀,并没有出现。
那些士兵,只是沉默地,维持着秩序。
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年轻的官员张三,拿着一个铁皮做的简易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所有想活下去的人,听着!”
“青州侯爷有令!”
“青州不养闲人,但也绝不放弃任何一个,愿意用双手换取食物的同胞!”
“只要干活,就有饭吃!”
“只要干活,就能吃上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
人群中,起了一丝微弱的骚动。
很多人,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白面,是什么时候了。
他们不信。
就在这时,一排士兵,抬着几口大锅,走了上来。
锅里,不是他们想象中,清可见底的稀粥。
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硕大饱满,冒着腾腾热气的……
雪白的馒头!
那股纯粹的麦香,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那边,是工具!”
“男人去领锄头和铁锹!”
“女人去那边登记,进纺织厂!”
“只要拿起工具开始干活,每个人立刻就能,领到一个馒头!”
一个骨瘦如柴,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汉子,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颤抖着,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了一把铁锹。
然后,那个士兵,真的递给了他一个,又白又大的馒头。
汉子捧着那个,还带着温度的馒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手中的馒头,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士兵。
下一秒。
他“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他没有去吃那个馒头,而是猛地双膝跪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狠狠地,磕在冰冷的土地上。
“砰!砰!砰!”
“青天大老爷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撕裂了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