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怪物?
这个词,在赵无极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山岗之上,死一般的安静。
风吹过,卷起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几欲作呕。
他身后的数万大军,早已没了先前的骄横与杀气。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隘口前的惨状。
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那满地的残肢断臂,那扭曲成麻花的铁甲。
那是铁浮屠。
是他们心中不败的战神。
如今,神话破灭了。
“妖法……”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颤抖的低语。
“是妖法哇!”
“那是妖怪啊!”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军阵中蔓延开来。
士兵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跑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个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长枪,转身就跑。
仿佛是一个信号。
整个镇北王大军的阵线,轰然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
没有命令、没有阵型,数万人的大军,化作了没头的苍蝇,争先恐后地向后方逃窜,互相推搡、彼此踩踏。
军官的呵斥与怒吼,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浪潮之中。
赵无极僵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大军土崩瓦解,眼神空洞着。
败了。
一败涂地。
就在此时,那座钢铁要塞之中,忽然传出一个无比宏大、清晰的声音。
“放下武器!”
“跪地不杀!”
“放下武器,跪地不杀!”
这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响彻在每一个逃兵的耳边。
正亡命奔逃的士兵们,脚步一顿。
他们回头,看到隘口中那尊钢铁巨兽,并没有追击的意思。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当啷。”
第一个人扔掉了兵器,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大片大片的士兵,扔掉武器,抱着头,跪满了整个山野。
钢铁列车内。
张三一透过观察口,看着外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降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侯爷,真乃神人也。”
他由衷地感叹。
不费一兵一卒,仅仅是几轮炮火,就彻底摧毁了敌人的意志,还收获了数万俘虏。
这种仗,他闻所未闻。
张河没有理会他的恭维。
他冷静地发布着一道道命令。
“第一、第二营,出列,收缴兵器,看押俘虏。”
“工兵营,立刻开始清理战场。”
“传令下去,所有俘虏,按原建制打散,分开关押,等待甄别。”
“告诉伙房,多做些饭,要让所有俘虏,都吃上一顿饱饭。”
一道道指令,通过传声铜管,有条不紊地传递下去。
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
黑风口一战,如同长了翅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天下。
青州张河。
这个名字,第一次,让天下所有诸侯,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寒意。
几千对几万。
正面击溃!
三千铁浮屠,全军覆没!
镇北王赵无极,狼狈逃窜!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尤其是盘踞在青州南面,正准备分一杯羹的云州刺史。
当他派出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喷吐天火的钢铁妖龙时。
这位刺史大人,当场就把自己最心爱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他没有丝毫犹豫。
“撤!”
“连夜撤军!”
“快!”
“回云州!”
“把城门给老子焊死喽!”
……
京城。
大楚皇朝的权力中心。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
文武百官,躬身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上,大楚皇帝面色阴沉,正在等待着北方传来的捷报。
在他看来,赵无极的几万铁骑,其中还有三千的精锐铁浮屠在,对上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流民头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已经想好了,等捷报传来,就顺势削掉赵无极一部分兵权。
就在这时。
“报——!”
一个浑身浴血、尘土满面的传令兵,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大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陛下!”
“大军……败了!”
“黑风口一战,我军……全线溃败!”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龙袍下的身躯,剧烈地一晃。
“你说什么?”
“几万大军……败了?”
传令兵带着哭腔,将那地狱般的消息,重复了一遍。
“镇北王麾下王牌,三千铁浮屠……”
“在敌阵三百步外,被一种……被一种妖火,焚烧殆尽,全军覆没啊!”
“大军士气崩溃,死伤过半,俘虏近两万……镇北王,已率残部退守幽州……”
轰!
皇帝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铁浮屠……全军覆没?
那可是他倚为长城的王牌!
是他用来制衡天下诸侯的最后底牌了!
怎么可能!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皇帝口中喷出,溅红了身前的龙案。
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快传太医!”
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不知过了多久。
皇帝在龙床上,悠悠转醒。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与屈辱。
一名奸猾的近臣,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进言。
“陛下,镇北王手握重兵,此战败得如此之快,其中必有蹊跷啊。”
“老臣斗胆猜测一下,赵无极……恐有拥兵自重之心,故意战败的,以削弱朝廷之威啊!”
这番诛心之言,正中皇帝下怀。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无法接受,自己是被一个流民头子,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打得吐血昏厥。
所有的罪责,都必须由赵无极来背!
“赵无极!”
皇帝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朕待他恩重如山,他竟敢误国!!”
一股病态的潮红,涌上他的脸颊。
“传朕密旨!”
他的声音,尖利而刻毒。
“命锦衣卫指挥使,亲率三百缇骑,即刻北上!”
“以贻误战机,通敌叛国之罪,将赵无极……给朕拿下!”
“朕要收回他的兵权!”
“朕要将他押回京城,狠狠的罚他一次!”
一道密令,就这样从深宫之中,飞向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几乎是同一时间。
京城,一处僻静的宅邸内。
长乐公主看着手中,那张由秘密渠道传来的字条,清丽的脸上一片冰霜。
她沉默片刻提笔,在另一张纸上,迅速写下了几行字。
写完后,她又稍作停顿,在末尾处,轻轻添上了一句话。
她将字条卷起,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管,交给了一名心腹。
“用最快的信鸽,即刻送往青州。”
心腹领命退下。
夜风中,那只信鸽,载着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绝密情报,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竹管里的字条上,最后那句话,笔迹清秀,却又带着一丝决绝。
“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