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从外面被掀开。
传令兵站在门口,压着嗓子禀报。
“将军,那个方文求见。”
胡万山头没抬,笔下的墨迹还没干。
“让。”
方文走进来的时候,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天色还没全亮。
他站在帐中央,没有行礼,也没有下跪。
胡万山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对视了一息。
“说吧。”
方文开口了,没有铺垫。
“我想给华夏军做事。”
胡万山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为什么?”
方文没有犹豫,话像是在路上,就已经想了一整夜。
“跟陈济这些年,不是因为忠心。”
“他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留下来只是没别的地方可去。”
胡万山没接话,等着他说下面的。
方文往前走了半步。
“我去过金陵。”
这句话一出来,胡万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方文继续说。
“精盐、玻璃、水泥路、军饷按月发,士兵识字……”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不是某个人运气好,挖到了金矿能办到的。”
“是一整套章法。”
“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哪家势力这么搞。”
帐里安静了几息。
方文站得很直,没有卑躬屈膝的姿态,但也没有居高临下。
“我是个文官,有些才干,不想浪费。”
“愿意从最底下做起,不挑活。”
说完就闭了嘴,等着。
胡万山看了他一会儿。
方文的脸上,有赶路的疲态,但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行。”
胡万山开口了。
“先留着,给你找个事做。”
“具体什么位置,我说了不算,得报金陵。”
方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胡万山从旁边摸出一摞纸,推过去。
“降兵名册还差一大半没整理完,物资清点也缺人手,告示要重新起草三份。”
“去那边坐着,今天把名册先理出来。”
方文走到案头,坐下,拿起笔,翻开第一页名册。
没有二话。
胡万山看了他一眼,重新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帐里只剩下两支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
当天夜里。
胡万山写给金陵的报告,多了一段。
“方文,原陈济帐下幕僚,主动请缨。”
“此人出使金陵时有胆有识,不卑不亢。”
“陈济绝境之际,正是此人将遗书送出城门,关键时刻站对了位置。”
“暂安排文书协理,具体如何用,请陛下定夺。”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
南安城拿下之后的第一天,胡万山还在想接下来会不会有零星反扑。
结果没等来反扑,等来了投降。
陈济是岭南,最大的一块,他一倒了,剩下那些占山为王的小势力,全慌了。
第一天,两个小头目,派人来接洽。
来的人腿都在打颤,话没说完整就把名册递上来了。
“我们……我们愿降。”
第二天又来了两个。
第三天又来一个。
五路人马,手下加起来不到六百人。
胡万山一律按流程来,不刁难,也不优待。
登记、收缴兵器、编入或遣散。
来一个办一个,手续走完就安排营地,跟之前收马铁柱的兵一个规矩。
五路里头有一个姓黄的,占着南边一个山寨,手底下百十来号人。
这人来投降的时候,膝盖没弯,先开了口。
“胡将军,我有个条件。”
胡万山抬头看他。
“我这百来号弟兄,跟了我七八年了,能不能单独编个营,还归我带。”
帐里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
胡万山没看别人,只看着姓黄的。
“华夏军没有这个规矩。”
一句话语气,平得不能再平。
姓黄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往左右看了看,没人帮他说话。
“……行,按你们的来。”
老老实实登记去了。
——
方文的效率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三天时间,一千多人的降兵名册,全部整理完毕。
不光整理完了,他还自己多做了一件事。
物资清点的表格,原来华夏军的模板,是一张大表,粮食、兵器、布匹混在一起记。
方文给拆成了三张。
分类清晰,数目一目了然,哪个仓在哪条街,存了多少,全标得清清楚楚。
孙九成有天路过,那张桌案,瞥了一眼那份表格。
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话,走了。
但回去之后跟副官提了一嘴。
“那个方文,是个干活的人。”
——
第三天夜里,胡万山在帐中,铺开一张岭南全图。
图上标了十几个点,红色是已经拿下的,蓝色是正在接收的,黑色是还没联系上的。
红色占了大半。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核心城镇拿下了,外围在逐步收编,成规模的抵抗已经没有了。
军事上的活干得差不多了。
但接下来的事,比打仗还难。
户籍要重新编,税赋要重新定,学堂要建,医馆要铺,盐铁要统一调配。
岭南底子薄,百姓穷,地方又大。
光靠军队撑不了多久。
他提笔,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
“岭南军事接收已近尾声,行政接收尚未展开。”
“请速派行政人员南下,户籍、税赋、学堂、医馆诸项,急需文官铺摊子。”
“仅靠军队维持,非长久之计。”
写完再看了一遍,折好封上。
——
陈济在帐里养了三天。
伤不重,那道脖子上的口子,早就结了痂。
主要是脱力,四天没吃东西的人,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三天六顿饭,顿顿有盐。
粥、馒头、偶尔有一碟咸菜。
没人审他,没人问话,没人来套近乎。
就让他一个人待着。
送饭的兵进来放下碗筷就走,态度客气但不多嘴。
第三天晚上,送饭的兵又来了。
碗放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
兵停住脚步,回头。
陈济坐在那里,碗还没动。
“方文呢?”
兵想了想。
“在前面帐子里抄东西呢,整天都在。”
陈济没再问。
兵走了。
他坐了一会儿,端起碗,慢慢吃。
咸菜咬在嘴里,咸味散开。
三天前第一口盐的滋味他还记得。
现在已经习惯了。
人就是这样,缺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有了之后很快,就觉得理所当然。
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搁下筷子。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混在一起。
是换岗的动静。
每天都一样,准时得像是有人,掐着沙漏在算。
陈济靠在榻上,闭上眼。
方文在抄东西。
那就是留下了也好。
——
第四天清晨。
天刚亮透。
营地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从北边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信使满身尘土,战马口鼻间全是白沫。
营门口的哨兵拦住他,信使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火漆完好。
“金陵急件,陛下亲笔,送胡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