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一推门出去。
脚步声沿着回廊远了。
张河没动。
把桌上剩下那摞公文,一份份翻完,签字、盖章、搁到右手边。
最后一份合上,目光无意识地抬起来。
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另一张图纸上。
草原贸易时间表。
上面用红线圈出的日期,已经到了倒计时最后两天。
第二批贸易队。
三条暗线的假情报管道,全面运转起来了,接下来该推另一枚棋子了。
张河把公文摞齐,灭了灯。
……
次日辰时。
沈万三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人还没坐下,嘴先开了。
“东西全齐了,昨晚连夜清点的,一样不少。”
张河伸手,沈万三把册子递过来。
“精盐八十斤,分装十六只油纸包,每包五斤整。”
“茶砖五十块,码成两垛,用麻绳捆死了。”
“棉布十二匹,卷好了,单独放。”
“铁锅六口,套叠装箱,塞了稻草防磕碰。”
张河一页页翻,每项数目对着册子上的墨迹过。
沈万三站在旁边等。
翻到最后一行。
“铁制箭头,三百枚。”
沈万三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按您的意思办的。”
“箱子底层开了暗格,三百枚分五层码进去,每层用油布隔开,不响。”
“暗格上头盖了一层稻草垫,再压十块茶砖。”
“外人打开,只看得见茶。”
张河合上册子。
“谁经手了?”
“只有我和做箱子的木匠。”
沈万三答得快。
“木匠是自家铺子的老人,用了十年了,嘴严。”
张河没再追问。
把册子推回去,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名字。
“这口箱子单独做个标记。”
“到了周德手上之后,只经他一个人的手,不过第二个人。”
沈万三点头收好册子。
“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没了,去吧。”
沈万三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张河一眼。
“这批盐到了草原上,能换不少好东西回来。”
张河没接话。
沈万三自个儿笑了笑。
“行,我走了。”
人出去了。
张河靠回椅子里。
八十斤精盐。
搁在中原不算什么,搁在草原上那就是硬通货。
浑邪部跟达兰部,耗了这么久,盐铁两样东西,比命还金贵。
用盐开门,用箭头埋线。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
当天傍晚。
酉时刚过,周德来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进门先拱手,然后站着等。
张河抬手指了椅子。
“坐,把事情再过一遍。”
周德坐下。
腰板挺直,手搁在膝盖上。
比第一次来书房时从容多了。
张河没翻文书,直接开口。
“第一,浑邪部兵力部署。”
“骑兵数量、驻扎怎么分布的、近期有没有调动。”
“能看到多少算多少,不要刻意打听。”
周德点头。
“第二,浑邪跟达兰交界那一带。”
“边境哨卡多不多、巡逻频次、双方有没有起过摩擦。”
“这个在路上就能留意,不用到了营地再看。”
周德又点头。
“第三,铁勒部的动向。”
“有没有异常集结,有没有使者来往。”
“草原上消息传得快,牧民嘴里能套出不少东西。”
周德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河停了一息。
“还有第四件事。”
周德抬头。
“跟呼延赤闲聊的时候,提一嘴南边的事。”
“不用刻意,就像随口带一句那样。”
“看他什么反应。”
周德想了想。
“您是想看赵德昭,跟阿骨泰合作的消息,有没有传到浑邪部那边去。”
张河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脑子确实比上次快了。
“对。”
“如果他主动接话,说明消息已经在高层传开了。”
“如果他毫无反应,说明达兰那边把消息捂住了。”
“两种结果,对咱们后续判断都有用。”
周德把四条任务从头复述了一遍。
一字不差。
张河没挑出毛病。
停了两息,开了下一个话头。
“箭头的事。”
周德坐正了些。
“三百枚不能以正式交易条目出现。”
“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交。”
“具体数量,浑邪部随行的人,不能全知道。”
周德听着,没插嘴。
“最好以赠品的姿态给。”
“搭头、添头,随便怎么说都行。”
“让呼延赤觉得,这是咱们释放善意,不是附带条件。”
周德皱了下眉。
“这……他收了不会起疑?”
张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如果箱子摆到台面上,写清楚三百枚铁箭头,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周德没答话。
张河替他说了。
“他会想,对方送武器给我,想让我去打谁?”
“这个念头一起来,后面所有合作都变味了。”
“他会觉得自己,被人当刀使。”
周德慢慢点了下头。
“但如果是顺手,带的小东西呢?”
张河站起来,走了两步。
“草原上讲究礼来礼往,送几把箭头算什么?”
“他接的时候,心里没负担。”
“等到哪天跟达兰打起来了,箭头用上了。”
“用都用了,还回得了头吗?”
周德这下全明白了。
免费的东西最贵。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华夏军这边了。
“我知道怎么做了。”
张河没再多解释。
“路上有没有担心的?”
周德摇头。
“上次走过一趟,路况熟。”
“队里的人也磨合过了,没什么问题。”
张河嗯了一声。
“那就早点歇着,后天寅时出发。”
周德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刘铁这次也跟着去,路上有个照应。”
张河点了下头。
刘铁是军中斥候出身,眼力好,应变快。
有他盯着,周德身边多一层保险。
“去吧。”
周德推门出去了。
……
子时。
军营仓库。
值夜的兵卒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才睁眼。
看清是周德,没多问,让开了路。
周德走到第三排货架后面。
那口木箱被单独放着,外面贴了张条子,写着“茶·特”。
蹲下来,掀开箱盖。
十块茶砖码得,整整齐齐的。
搬开茶砖,下面是一层稻草垫。
掀开稻草,手指摸到暗格边缘的机关。
轻轻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三百枚箭头,分五层码放,层与层之间,用油布隔开。
手伸进去摸了摸,没有松动,没有碰撞。
周德把暗格合上。
稻草垫盖回去,茶砖重新码好,箱盖扣严。
弯腰把箱子抱起来,沉但一个人扛得动。
出了仓库,直接搬到自己帐篷旁边。
用绳子拴在帐篷支柱上,打了个死结。
今晚就守着它睡。
……
寅时。
天还黑着。
军营东门外,已经亮了几盏油灯。
十二个人站在,三辆板车旁边。
六名护卫佩刀列队,四名脚夫检查着,车轮和绳扣。
周德和刘铁站在,最后一辆车边上。
那口木箱被安排在,车厢最里面的位置。
外面堆了棉布和铁锅,严严实实挡着,看不见。
刘铁拍了拍车帮。
“稳当。”
周德点头。
“走吧。”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出了东门,沿官道一路往北。
城门守卫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贸易队,十二人,三车,北行。”
晨雾很浓。
三辆板车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白茫茫一片里。
……
书房里,张河站在窗前。
天色还没亮透。
手里捏着一张草原地图。
浑邪部的位置标注旁边,有一行他昨晚新加的小字。
“箭头入局,看他接不接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