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初夏的清晨,戈壁滩上的风依然透着刺骨的凉意。
兰城火车站的站台上,弥漫着浓烈的煤渣味和刺鼻的劣质旱烟味。
一列绿皮火车的烟囱里喷吐着巨大的白色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哧哧”声,像是一头准备远行的钢铁巨兽。
站台上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叫卖声、孩子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个年代特有的嘈杂与生机。
一辆军用大卡车稳稳地停在了火车站的广场上。
霍廷渊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军装,脚踩锃亮的黑皮靴,第一个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随后,谷雨领着六个孩子,依次从卡车后斗里跳下。
一家八口人一出现在站台上,立刻引来了周围无数旅客惊艳的目光。
男人高大威猛,气场骇人;女人清冷绝美,身姿挺拔;六个孩子更是个个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一般,灵动又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爹,行李我给你拿着。”
四岁半的大宝毫不费力地单手拎起霍廷渊那个足有几十斤重的帆布旅行包,像拎着一袋轻飘飘的棉花一样,大步走在最前面开路。
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被大宝身上散发出的蛮牛气息震慑,纷纷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
“时间快到了,二十分钟后发车。”
谷雨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机械表,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霍廷渊点了点头,走到车厢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站成一排的六个孩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爹要走了。”
霍廷渊蹲下身子,让自己和孩子们平视。
“大宝,你是大哥。”
“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你得主动抢着干,别累着你娘。”
大宝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你放心,有我在,咱们家的房梁塌了我都能一个人顶着!”
二宝踮起脚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家人,每个小人脑袋都画得特别大,笑得咧到了耳根。
“爹!这是我画的,你带到京城去!”二宝仰着脸说到,“要是你想我们了,就看看画,画里的人就会跟你说话啦!”
霍廷渊蹲下身,双手接过那张画,纸上的小人歪歪扭扭,却个个咧着大嘴,旁边还戳着几个分不清是太阳还是花朵的红色圆圈。
他喉头一紧,小心地叠好,贴身放进怀里。
三妞红着眼睛走上前,手里捧着两双缝线密实、绣着猛虎下山图案的厚实鞋垫。
“爹,京城冬天冷,这是我自己纳的鞋底,里面加了娘做的保暖毡子。”
“你垫在军靴里,就不会冻脚了。”
霍廷渊接过鞋垫,看着上面针脚细密的猛虎,眼里的泪花终于忍不住开始打转。
四娃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废铁丝和铜线缠绕的奇怪小玩意儿。
“爹,这上面我装了磁石。”
“如果遇到迷路或者手表磁化不准的时候,你把它放在水碗里,它能指引方向,比指南针还要准。”
五娃则递过去一个小巧的牛皮纸包。
“爹,这是我连夜搓的十全大补丸,你每天早上吃一颗。”
“就算几天吃不上热乎饭,也能保证你精神百倍,力气源源不断!”
到了最小的六娃这里,他早就已经憋不住了。
六娃紧紧抱着怀里那只肥硕的山狸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呜呜呜!你去了京城千万别忘我们!”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写信回来,我放山狸子去咬他们!”
山狸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悲伤,极其配合地“喵呜”了一声,还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了一下霍廷渊的裤腿。
霍廷渊一把将六娃抱进怀里,死死地搂着,任由孩子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笔挺的军装上。
铁血兵王,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绕指柔。
站台上的广播开始播报最后的检票通知,列车员吹响了催促上车的哨声。
霍廷渊放下六娃,缓缓站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谷雨的脸上。
周围的人潮汹涌,声音嘈杂,但此刻在霍廷渊的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眼前这个清冷绝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女人。
没有千言万语的嘱托,也没有海誓山盟的废话。
霍廷渊猛地伸出双臂,将谷雨一把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他的力气极大,仿佛要把谷雨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谷雨闭上眼睛,反手抱住霍廷渊结实的后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一切小心。”
谷雨只说了这四个字。
“等我回来。”
霍廷渊松开手,最后深深地看了谷雨和孩子们一眼,猛地转身,大步跨上了绿皮火车的车厢。
“呜——”
伴随着一声撕裂长空的刺耳汽笛声,火车车轮开始在铁轨上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霍廷渊走到车窗边,用力推开玻璃,探出半个身子,朝着站台上的妻儿拼命挥手。
“爹!早点回来啊!”
大宝带着弟弟妹妹们跟在火车旁边跑,直到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谷雨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列满载着霍廷渊的绿皮火车,彻底消失在荒凉的戈壁滩深处。
列车上,霍廷渊坐回硬座,收回了视线,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兵王那股冷厉的肃杀之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谷雨给的药瓶,暗自攥紧了拳头。
然而,就在列车驶入一片黑暗隧道的时候。
霍廷渊敏锐的战术直觉突然一跳。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向斜对面。
只见斜对面两排座位外,一个压低了鸭舌帽帽檐、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干瘦男人,正迅速地收回打量的视线。
那男人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兜口鼓起了一个不自然且坚硬的轮廓。
那是枪柄的形状!
霍廷渊冷笑一声,看来京城的那位高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心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