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来取人谱那天,雪刚停。
后巷的石阶上铺了一层白。阿念正带着几个小的在扫雪。扫到茶棚后头,特意留了一块没扫。那是秦钟每日坐的地方。秦苏说:“留着。太爷爷来的时候,看见雪还在,就知道我们给他留着位子。”
秦可卿从府里出来。怀里抱着人谱。蓝布包着。厚厚一摞。秦苏迎上去,双手接过。
“太奶奶,太爷爷呢?”
“在屋里。他说不来了。让你自己收。”
秦苏抱着人谱回到茶棚。老何已经把柜子最上层腾好了。三只木匣往旁边挪了挪。秦苏把人谱放上去。跟三只木匣并排。一只镇谱十二年。一只松江四十年。一只金陵五年。一本人谱。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四样东西。摆在一起。一本十二年。一本四十年。一本五年。一本人谱。
老何凑过来看。
“苏儿。人谱放最上头。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人谱记的是人。镇谱、松江谱、金陵谱记的是日子。日子在下头。人在上头。人撑着日子。日子托着人。”
老何点头。
“那你呢?你的是哪本?”
秦苏从柜子第三层取出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秦苏小谱”。七卷。厚厚一摞。她把它放在人谱旁边。
“我的小谱。放人谱旁边。等我的小谱也封笔了。就放进柜子里。跟人谱并排。”
老何笑了。
“你才十二岁。封笔还早。”
“早。可早晚会有那么一天。我先把位置占好。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这里放的是秦苏的小谱。一本一天。一天一行。”
那天下午,秦苏没去巡巷。她坐在小谱桌前。把人谱从匣子里取出来。一页一页翻。
秦可卿。秦可卿的大姐。秦业。秦钟。秦雨。秦风。秦安。刘婆子。齐嬷嬷。陆小棠。老何。杜文远。陈娘。智能儿。小叶子。陈生。沈清。阿杨。小禾。方掌柜。沈明珠。刘小杏。刘大柱。周账房。陈公。阿贵。石头。阿念。小雨。
翻到最后一页。秦钟新添的那行。
“秦钟晚年退居。每日坐石阶。观后巷灯火。小谱柜满。秦苏掌总。阿念、石头、小雨分片。秦钟不复问事。心甚安。”
秦苏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这行后头。添了一行小字。
“秦苏接谱。掌柜。人谱封笔。小谱续之。”
添完了。她合上人谱。放回柜子最上层。退后一步。看了看。
六层柜子。原谱。抄谱。三只木匣。一本人谱。五块蓝布包。一百多本小谱。八处来会。九十九行。一百零九行。一百二十八行。数字一直在涨。可柜子还是那个柜子。老何搬来的。用了三年。柜门有点松。合不严。可没换。
秦苏伸手。把柜门合上。没上锁。然后她转身。走到小谱桌前。坐下。
阿念回来了。背着布袋。石头回来了。挎着书箱。小雨回来了。脖子上挂着布袋。三个人各交了一本册子。
秦苏翻开看。阿念西头添两页。石头东头添一页。小雨学堂添一本。她提笔。在总册上添了三行。
添完了。她把总册合上。站起来。
“从明天起。我教你们三样事。第一。合总册。第二。对断。第三。看人。”
阿念问:“师父。什么叫对断?”
“对断。就是翻旧谱。看谁写断了。断了多久。为什么断。断了以后有没有接上。接上了。就记一笔。没接。就留着。等后头的人接。”
石头问:“那看人呢?”
“看人。就是看谁在写。谁不写了。谁新来了。谁走了。走的。把他的谱收好。留个位置。新来的。给他一本空白册子。告诉他。后巷有张桌子。坐下就能写。”
小雨问:“那我们三个。谁学哪样?”
“阿念学对断。石头学看人。小雨学合总册。三样都学。可先学自己最不会的。阿念性急。学对断。磨性子。石头心细。学看人。多跟人说话。小雨记性好。学合总册。把三个人的册子合成一本。不漏。”
三个人齐声应下。
秦苏走出茶棚。站在后巷口。雪已经化了。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茶棚的灯亮着。绣房的灯亮着。承针堂的灯亮着。学堂的灯亮着。小谱桌的灯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府里走。
路过正堂。秦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看见她。招了招手。
秦苏进去。
“太爷爷。人谱我收好了。放柜子最上层。跟三只木匣并排。”
秦钟点头。
“好。从今往后。人谱的事。你管。我不问了。”
“太爷爷。您真不问了?”
“真不问了。修了十年。写不动了。也写够了。后头的事。你写。你写完。阿念写。阿念写完。石头写。石头写完。小雨写。写不完。写不完好。写不完。就说明后巷还有人。有人。日子就没断。”
秦苏站在窗边。看后巷的灯。
“太爷爷。您说。后巷的灯。还能亮多久?”
秦钟想了想。
“亮多久,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只要有人在写。灯就灭不了。你写一行。灯亮一寸。阿念写一行。灯亮一寸。后头的人写一行。灯再亮一寸。一寸一寸。亮下去。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秦苏点头。
“那我明天还写。”
“写。天天写。”
秦苏出了正堂。回了自己屋。点灯。翻开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接人谱。掌柜。人谱封笔。小谱续之。太爷爷说。他写够了。后头的事交给我。我说好。明天还写。天天写。写到我也写够了。交给阿念。阿念交给石头。石头交给小雨。小雨交给下一个人。写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着。茶棚后头。小谱桌的灯也亮着。明天。阿念巡西。石头巡东。小雨巡学堂。她掌柜。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