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的电话在四月初打来,说人找到了。
“六个女的,两个男的,都是上个月过来的。女的全都会踩衣车,在老家就是做服装的。男的力气大,搬货没问题。你什么时候要?”
刘湘放下手里的活,当天下午就去了元朗。陈麻子在元朗的一间铁皮屋里等着他,屋里还坐着八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衣服都是皱巴巴的,有的还湿着泛起盐渍——大概是来的时候沾了海水。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怯生生的,对陌生的环境既好奇又恐惧。
刘湘站在他们面前,用潮州话夹杂着客家话问了一句:“边个会踩衣车?”六个女人举了手。
接着又问:“边个做过服装?”八个人全举了手。
足够了。
将八个人的名字记在小本子上,又让陈麻子帮忙找了辆货车,当天就把人拉到了深水埗。
宿舍已经准备好了——那间唐楼单位铺了八张上下铺,每张床上都有一套新的被褥和枕头。厨房里堆了一周的米面和罐头,卫生间装了热水器,虽然水压不稳,但能洗上热水澡。刘湘把八个人安顿好,告诉他们明天开始上班,早上八点到厂里,包两顿饭,工资每个月五号发。
第一个晚上,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工哭了。她坐在上铺,抱着被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刘湘问对方怎么了,对方说:“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刘湘站在门口,有些发愣,没有说话。
想起了自己刚到香港的第一个晚上,睡在刘富贵家的折叠床上,那张床又窄又硬,那时自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八个人准时到了工厂。刘湘已经提前把厂房收拾干净了——地扫了三遍,窗玻璃擦了,衣车摆好了,裁床支起来了,墙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排班表和几张简单的款式图。
电工周师傅前天来拉好了电线,每台衣车都有独立的插座和照明灯。打版师傅老吴也到了,站在裁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正在拆一件刘湘从市面上买回来的牛仔裤。
老吴全名吴德胜,四十五岁,在制衣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在观塘的大厂做过打版主管,后来厂子倒闭了,出来接散活。刘富贵介绍他的时候说:“这个人手艺跟管理没得说,就是脾气有点怪。”
刘湘见了老吴一面,觉得没什么怪的,就是话少,不爱笑,做事一板一眼,挺较真。开价两千五一个月,老吴没还价,点了头。
两千五在这时期的制衣行业里不算低,相当于一个大厂主管的工资。自己愿意出这个钱,是因为老吴值这个价——他不仅能打版,还能管生产,排工序、算工时、控质量,样样拿手。
开工第一天,刘湘把八个人叫到裁床前,老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件拆开的牛仔裤。
“各位,”刘湘拍了拍手,“这间厂刚起步,条件简陋,委屈大家了。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好好干,工资按时发,不拖不欠。吴师傅是你们的头,生产上的事全听他的,他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不懂的问,有困难跟我说。”
老吴接过了话头,把那件牛仔裤的样板摊在裁床上,开始分配任务。六个女工按照熟练程度分成三组——两人负责车缝,两人负责上腰头和拉链,两人负责埋夹和尾部工序。两个男工一个负责裁剪和拉布,一个负责整烫和打包。老吴自己管打版、排唛架、质检和补位,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衣车的声音从早上八点响到下午六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饭。午饭是刘湘从楼下茶餐厅订的盒饭,叉烧饭、烧鹅饭轮着来,每人一盒,外加一壶免费例汤。
女工们吃饭的时候喜欢凑在一起聊天,聊老家的事,聊偷渡的经历,聊香港的稀奇古怪。刘湘偶尔端着盒饭坐在旁边听,不插话,只是听。
从她们嘴里听到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原来从宝安县游过来的路线不止一条,原来有的蛇头会把人扔在半路不管,原来有人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才上岸。想起了自己那晚的经历,想起那些没有上岸的人。
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掉,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工厂开起来了,但刘湘面临一个新的问题——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厂里。
每天还要出摊。早市、下午、夜市,一天三班倒,雷打不动。那是他的现金流,是他的命根子,现在还不能丢下。
制衣厂刚开始生产,产品还没卖出去,所有的投入都是净流出。如果把摆摊停了,断了现金流,光靠那十八万撑不了一年。而且,自己也不可能整天坐在厂里盯着工人干活——老吴管生产比他强,自己插手反而是添乱。
自己现在需要做的事是:找销路。
翻版厂的产品不能摆在自己的摊位上卖——地摊的客群消费能力有限,卖不起价。翻版的价值在于,它长得像名牌,但价格比名牌便宜。这种产品最好的销路是街边的服装店、百货公司的专柜、以及内地来的“批发商”。刘湘需要一家一家地去跑,一家一家地去谈,把货铺进去。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但自己有时间,也有耐心。
开工后的第一个星期,刘湘把厂里生产的第一批样品——三款牛仔裤、五款针织衫、两款夹克——装进一个大号旅行袋,背上肩,开始逛商场。
逛的不是深水埗那些杂乱的街边店,而是旺角、油麻地、尖沙咀一带的正规服装店。从花园街到西洋菜南街,从弥敦道到加连威老道,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自己不是去推销的——至少最初不是。
自己是去看的,看什么?看款式、看价格、看陈列、看人流、看成交。
在服装这行混了快两年,练出了一项本事——眼睛就是尺。一件衣服挂在那里,自己扫一眼就知道面料是什么成分、针距是多少、成本大概多少、零售价定得合不合理。
在档口学了三个月,又在街边卖了快一年,见过的款式成千上万,摸过的面料不计其数。不需要翻洗水标,不需要摸面料,远远地扫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用时间和眼睛堆出来的。每天站在摊位后面,看来来往往的人穿什么衣服,看他们走进隔壁店里会拿起哪一件,看哪一款被问得最多、哪一款挂了一个月还没人动。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这些信息,把它们变成自己脑子里的数据库。
现在,这个数据库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