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听着这些履历，脑子里在拼一个人的画像。十二年的丽新经验，从底层做起来，懂生产，懂供应链，四十一岁，年富力强。这正是他要的人。
“什么附带条件？”
陈敏华沉默了一秒。“刘生，我跟你实话实说，丽新这些年重心在地产上，制衣业务被边缘化了。何志强在丽新升不上去了，上面没有位置，他在丽新做了十二年，不想走，但看不到未来。”
刘湘扣住杯柄，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两圈。丽新制衣在1947创立，主要从事成衣制造和出口，60年代后期起进军房地产，到了1980年，丽新旗下投资厂房面积已逾100万方尺，地产收益逐渐成为重要来源。这些事刘湘都知道。一个做了三十八年制衣的公司，在房地产的诱惑下，把老本行当成包袱往外甩。何志强不是个例，是丽新转型期里被遗忘的那一代人。他们有经验、有能力、有忠诚，但公司不再需要他们了。而刘湘，正好需要这样的人。
“约他出来，我见见。”
见面的地点在旺角的一间酒楼。何志强比刘湘想象的要矮一些，微胖，圆脸，头发有些稀疏，但眼神很稳。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深蓝色领带，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张扬，但让人放心。
两个人坐下来，何志强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面试的应届生，而不是一个在丽新做了十二年的副经理。刘湘先开口，没有问工作经历，没有问专业能力，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何生，你喺丽新做咗十二年，点解想走？”
何志强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刘生，我唔系想走。系丽新唔再需要我了。”
刘湘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八三年开始管生产部。那个时后丽新还重视制衣业务，每年出口额几个亿。但从八十年代开始，公司的重心慢慢转去地产。我这种只会做生产的，开会的时候越来越少人问津。上头说制衣业务要收缩，不好再扩，维持现状就得。我今年四十一岁，不想在一个没有未来的地方坐到退休。”
缓缓托起茶杯，跟何志强碰了一下。“何生，我的公司现在小，但会越变越大。你来我这，不止做生产对接，我要你帮我管供应链。从面料采购到生产排期到出货物流，你全权负责。我不会成天过问，我只要你给我个结果就行。”
何志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刘生，你信我？”
“我信你。”
何志强没有立刻答应，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湘。“刘生，我回去同太太讲下。明天在给你答复。”
第二天一早，何志强的电话来了。
“刘生，我答应你，几时可以上班？”
何志强入职之后，刘湘把他的办公室安排在自己隔壁。何志强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带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在丽新十二年的资料——供应商名录、面料成本表、生产排期模板、品质管控流程，满满当当。刘湘看了一眼，心里对陈敏华又多了一分感激。这人值。
何志强入职不到一周，陈敏华那边又传来了好消息。
“刘生，南洋业务那个，我也找到了。一个姓郑的，叫郑国良，三十四岁，美国读的大学，回香港之后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了六年海外市场，专门做东南亚。英文好，普通话好，粤语好，不会潮州话，但听得懂七八成。”
刘湘让陈敏华约了郑国良出来见了一面。
郑国良比他想象的要高，一米七八左右，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条理清晰。他的履历很干净——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毕业，回香港后在利丰集团做了六年，从市场助理做到区域经理，负责东南亚市场的开发和维护。
“郑生，你为啥想离开利丰？”刘湘问他。
郑国良的回答跟何志强不同。他不是因为公司不要他了，而是因为他想找一个更大的舞台。“利丰是大公司，但大公司有局限。我做了六年，负责东南亚市场，每年增长百分之五到十五，稳定，但没惊喜，我想试下新产品。”
刘湘喜欢这种回答。不是抱怨，不是无奈，是野心。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有大公司的履历，有海外留学的背景，有东南亚市场的实战经验，还不想坐在舒适区里等退休。这种人，正是他需要的。
“郑生，你来我这，南洋市场全部交给你。陈志成、林文龙，两个一级经销商，你负责对接。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四个市场的品牌推广、渠道管理、销售数据分析，你全权负责。我只有一个要求——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以上。”
郑国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刘生，百分之二十，我可以做到。”
两个人握了手，郑国良的入职日期定在十月。
何志强和郑国良到位之后，刘湘觉得还不够。他现在有了两个能打仗的将军，但司令部还是空的——公司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旺角那间两百尺的写字楼，何志强搬进来之后已经显得拥挤了，再招人就坐不下了。而且公司没有前台，没有行政，没有财务，连个接电话的人都没有。刘富贵那边有个老会计帮他做账，但那不是自己人，不能指望人家天天守着。
他需要组建一个完整的班底。
刘湘找了一家专门做写字楼租赁的中介，在中环威灵顿街租了一间新办公室。一千二百尺，比旺角那间大了六倍，月租六万五。装修风格跟Yc的专卖店保持一致——白墙，木地板，射灯，简洁但不简陋。前台用一块白色的大理石做了背景墙，上面镶着Yc两个字母，铜制的，在射灯下闪闪发光，还是等有钱再在中环买层自己公司的办公楼，现在资金都有去向，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