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中环，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晃眼的光斑。
长桌上摆着几份厚厚的文件。何志强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手里翻着期指合约的清算报告，眉头微拧，不时摘下眼镜擦拭镜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郑国良靠在他旁边，市场的年终汇总摊在面前，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数字，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盖过了原文。赵美玲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供股的数据和股价走势分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林婉婷在角落里做着会议记录，键盘敲得飞快，不敢漏掉任何一个字。
刘湘把期指合约的清算报告从何志强手里接过来，翻了几页，放在桌上，没有说话。阳光从他的背后斜射进来，将来路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
“先算这笔。”
何志强推了推眼镜，把另一份文件翻开,“今年九月建仓的时候，恒指在两千零二十到四十附近震荡。我们一路持有到现在——恒指两千五百点左右，收益已经很可观。三千张合约，总盈利大约六千一百六十九万港元。这些日子趁市场回调，我已经分批平仓落袋，扣除利息和手续费，净到手差不多六千万。我们已经将之前公司欠您的六千万补回去了。”
他把那份清算报告转过来，推到刘湘面前，手指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刘湘看了一眼，没有接话，目光从何志强脸上扫到赵美玲脸上。
“募集情况怎么样？”
赵美玲低头翻了几页笔记本，薄薄的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她抬起目光，对上刘湘的视线，措辞分明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开口：“市场响应还算可以。虽然我们这次供股没有折价，但已经募集了差不多四千万。散户认购还算踊跃，机构那边也有几家表示了兴趣。供股说明发出后股价略有波动，但这几天又稳住了。”
刘湘不等她说完，抬手打断了她。四千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一锤定音。
“够了，剩下的我来出，这次供股本来就是试探——我要是不参与，这供股还有什么意义？”
赵美玲的嘴唇动了动。
何志强在旁边翻了一页报告，咳嗽一声，替她把那半截话补上了。
“主席，这段时间公司释放了不少利好——投资盈利、日本市场扩张、韩国市场的开拓、南洋销量增长……加上跟东方日报那场骂战，股价不降反升，市值已经从三亿涨到了四亿上下。”稍微停顿了一下，“但这波涨幅不完全是业绩推动，舆论占了很大比重，市值有些虚高。”
刘湘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何志强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海面上。
四亿市值。外面流通的散股不过是总数的四分之一。他和小妹加起来持股超过七成半，股价不虚浮才怪。这不是市场对Yc的真实估值，是他一只手把股价托起来的。
股东大会上他投的票占绝对多数，董事会上他说的每句话都是最终决定。这种状况短期内对他是便利，长期看却是隐患。一家真正健康的上市公司，股权应当是分散的，董事会应当是制衡的，决策应当是经过讨论和妥协的。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什么都攥在手里不放的摆地摊少年了。攥得越紧，失去得越快。要学会松开手，让该进来的进来，该出去的出去。
小妹那部分股份，按目前的持股比例，这次供股后会稀释到大约百分之二十，不少了。让她隐藏在公司的股权后面，到时倒是可以看看能否钓上一条鳄鱼，刘湘心中暗自思量。
何志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起头：“那今年的计划？”
“今年再安排两次供股。”
何志强停下翻报表的手，抬起头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两次？连续供股，市场未必消化得了。”
“消化不了就慢慢消化。”端起桌上的茶杯，“投资者不认购，机构会认购；机构不认购，我自己兜底。”
话说到这一步，何志强不再问了。他跟着刘湘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桌上摊开的那张持股结构图看得分明。第一次供股，让出一部分。第二次供股，股权进一步分散。第三次供股，公众持股比例就能达到一个健康的水平。那时候的Yc，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公司——是市场的，是股东的，是公众的。他要的不是一个被家族牢牢攥在手里的封闭王国，而是一个股权分散、治理透明、能够吸纳更多资本和人才的公众公司。
赵美玲翻开笔记本，抬起头看着他：“主席，那接下来咱们怎么走？”
“按部就班，今年再推两次供股，把股权结构调整到理想状态。等股东大会上的氛围真正热闹起来——有人举手反对，有人要求说明，有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才是健康的公司。”
会议室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
何志强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主席，你手里的股份再稀释下去，控制权——”
“控制权不在股份多少。”刘湘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落在桌上，“控制权在——你有没有能力让股东相信你。他们信你，你手上只有百分之十也是话事人。他们不信你，你手上握着百分之九十，他们也会用脚投票。”
等说完这句话，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散会。”
几个人鱼贯走出办公室。何志强走在最前面，郑国良跟在后面，低头翻着南洋市场的汇总表，嘴里嘟囔着“马来西亚那批货款还没到账”。林婉婷抱着笔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赵美玲推开椅子站起来看着刘湘。
“刘生，城市花园那边，老吴他们几个已经签了过户合同。秘书办那个小姑娘，也搬进去了。”
刘湘靠在窗前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