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觉得这次你应该得承我的人情。”
李罩基被逗乐了,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拄着球杆,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湘。
“说说看。”
刘湘抬起头,风吹过来,把他的领带吹得翻了个边,没有去按,任由它在风中翻飞。
“四叔,您不觉得现在置地的股价有些高了吗?”
李罩基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中环的大楼确实价值连城,那些地标、那些物业、那些租金收入,哪一样不是钱?但您想过没有——上面那两座大山,会允许华资把英资彻底踢出香港吗?”
刘湘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怡和系在香港扎根了一百多年,汇丰跟他们的关系从开埠那天就开始了。那些老牌英资的根,不是几份股份就能挖掉的。华资可以收购,可以控股,可以当第一大股东——但您觉得,上面真会允许华资把怡和从香港彻底赶走吗?”
李罩基拄着球杆,没有说话。
“华资此次动手,不过是为了名和利。名有了,利有了,就够了。没必要把脏水泼给我这种小角色。”刘湘顿了顿,“我不是在跟华资作对,我只是在夹缝里找口饭吃。您吃您的满汉全席,我啃我的窝窝头。”
安静了片刻,球道上的风吹过来,把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水塘里飞起来,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然后往南边飞去了。
“你倒是看得透。”李罩基的语气终于松了些。
“不是看得透,是不得不看。”刘湘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四叔,你们站在山顶上,看到的是整个棋盘。我站在山脚下,看到的只有脚底下那几步路。我走的每一步,都要算清楚会不会踩空。踩空了,就什么都没了。您说,我能不看吗?”
李罩基拄着球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刘湘跟上来。刘湘快走两步,跟在他身侧,这一次没有落后半步。
“你那楼,西门答应卖给你了?”
“答应了,等股票交割完。”
“多少钱?”
“按市价,西门不是慈善家,我也没指望他便宜。”
李罩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刘生,你这个人,胆子大,运气不错,账也算得清。但你记住——在香港,账算得清的人,不一定活得久。”声音沉稳。“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我信了。但别人信不信,不是我能管的。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走到一半回头,比不走还惨。”
刘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李罩基说的是实话,在牌桌上,最怕的不是输,是中途反悔的人。反悔一次,信用就没了。信用没了,以后就没人跟你玩了。
“四叔,我记住了。”
“走吧。”
刘湘跟在后面并肩走了一段。
“四叔,我觉得此次你除了得承我人情外,也应该也得给我一些实质好处。”
李罩基拄着球杆,话里带着调侃。“好处?你帮置地收股票,挡在我们前面,我还要给你好处?”
“四叔,您不觉得现在的股市太过火了吗?”
李罩基脸上的略带惊讶。
刘湘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在球打完之前把话说完。
“我这次去日本,待了一个多月,把美股和日经的走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美指从八二年到现在,五年时间,翻了一倍。标普从一百出头涨到将近三百,道琼斯从一千涨到两千四。日经更夸张——从八四年的一万点涨到现在的两万二,三年翻了一倍多。”刘湘停下来,看着李罩基的眼睛。“四叔,您不觉得太快了吗?”
李罩基没有说话,眼睛里带着审视。
“香港也一样。恒指从八四年底的一千二百点,涨到现在三千多点,两年半,翻了一倍半。地产股、金融股、工商股,哪一只不是鸡犬升天?中环的写字楼,五年前每尺多少钱?现在每尺多少钱?四叔,您比我清楚。”
李罩基把球杆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四叔,华资这次收购置地,看上去是来势汹汹,但您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吗?”
李罩基沉默着没有说话。
“股市太热了。”刘湘语气冰冷,“热到不正常。美股在涨,日经在涨,恒指也在涨。全球的资金都在往股市里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每一只股票都有人抢着买。但这种热度能撑多久?物极必反,涨多了总要跌。”
李罩基把手里的球杆拄在地上,双手叠在杆头。
“你觉得会跌?”
刘湘没有正面回答。
“全球主要的股市,在过去两三年里,都翻了一倍以上。四叔,您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这样的行情吗?”
李罩基沉默了片刻。
刘湘接着道:“八二年的时候,恒指跌到六百多点。那个时候,没有人敢买股票。中环的写字楼,租金二十块钱一尺都没人要。现在恒指三千多点了,人人都在抢。”
“四叔,您觉得正常吗?”
李罩基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欣赏,也有感慨。“我也觉得太快了。但市场就是这样——你觉得快的时候,它还能更快。你觉得到头的时候,它还能再涨一千点。”
刘湘把手里的球杆转了个方向。
“四叔,我已经打算减持手里的股份,还打算集资供股降低公司负债了。最迟下个月,方案我都叫人做好了。”
李罩基转过头看着他,发出感慨。“你居然能有这种意识。年轻人,了不得,了不得啊。”
“四叔谬赞了,我只是小心些罢了,毕竟生意场终究还是得谨慎点好。我不知道市场什么时候会跌,但我知道,现在这个位置,风险比机会大。与其等到跌了再跑,不如先跑一步。”
四叔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球道上回荡了几下,被风吹散了。
“你眼光不错,但仅仅只有这些可不够在我这儿拎好处费的。”李罩基收起笑容,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况且我自己确实是有打算减持一部分股票,这点倒是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