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陈卫东便坐火车到了特区。
人比刘湘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裤腿卷起来一截，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帆布工具包。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径直走到刘湘面前。
“刘总，我是陈卫东，魔都手表厂出来的。”陈卫东目光在刘湘脸上停下，像在评估什么。
刘湘握了握对方的手，请他坐下。“陈师傅，老吴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想请你来帮我做腕表机芯生产线的事，瑞士那边我们已经在恢复生产线了。”
陈卫东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接话。
“刘总，我先说清楚一件事，腕表机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陈卫东语气平稳，像是陈述事实，“一条高端机芯生产线，需要的不是几台普通机床就能解决的。不是买几台机器、招几个人就能开始干的，这里面的门道，比做服装复杂得多。”
“我知道”
“那您知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吗？这玩意是禁运的，属于高精尖产品。西方那些国家根本不卖给国内。
还有超精密加工设备，定位精度在六微米以下的数控机床，都是禁运范围。更别说电火花加工机床、控制精度在四微米以下的坐标磨床，这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这些我都清楚，陈工放心吧。”
陈卫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刘湘。“所以我想先问清楚，您打算把生产线放在哪？放在内地，这些东西不可能进来的。您要是想在内地搞高端机芯制造，我能直接告诉您百分百做不了。别说机芯了，你连像样的模具都做不出来。”
“所以我打算生产线放在香港，这样就有可能通过英资渠道把这些设备弄到香港。”
陈卫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香港现在是英国的地盘，巴统禁运清单在香港虽然也执行，但比内地宽松一些。有些设备，以英国公司的名义进口，再转到香港，有可能绕过禁运。
但这个过程很复杂，需要有人牵线搭桥，而且就算设备进来了，操作这些设备的人也需要培训。光有机器，没有会开机器的人，也是白搭。”
“那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但不是百分之百，我只能说试试看，不能保证一定成。这里面变数太多，哪一环出了问题，整条线都卡住。”
“陈师傅，我做事从来不做百分之百的事，有六成的把握，我就敢下注。”
陈卫东点了点头。“那我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能成。”
“你只管做，成不成是后话。你过来，就是我这边的人，该给的待遇，一分不会少。”
陈卫东没有立刻回答。“那我先回去处理完事情再过来。”
老吴等陈卫东离开后，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刘湘旁边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主席，您说咱们把生产线搬到香港，那些设备真的能弄进来吗？我刚才听陈工说的那些，心里直打鼓。”
刘湘靠在窗台上。“能，但不容易，东芝那件事你知道吧？”
老吴愣了下，眉头微皱。“东芝？日本那个做电器的？”
“对，前几年，东芝的子公司偷偷把几台精密机床卖给了苏联。那些机床是用来加工潜艇螺旋桨的，精度高到能让苏联潜艇的噪音降低一大截。美国发现之后，气得差点没把东芝的招牌拆了。
你知道这件事告诉我们什么吗？告诉我们，那些禁运的设备不是弄不到，是看你有没有办法绕过去。东芝能绕，我们借用英国的渠道也能绕。”
老吴沉默了片刻。“主席，您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但我信您。您说能弄，那就一定能弄。”
刘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老吴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看来有些东西必须提前准备了，不能等设备到了才临阵磨枪。
陈卫东在特区待了三天，期间一直研究婉婷给对方提供的香港工业大厦的资料。
第三天下午，才主动来找刘湘。
“刘总，我看了您香港那边的条件。”
陈卫东在刘湘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最新几页，“厂房面积差不多了，楼层够高，承重也够。如果设备真的能进来，理论上空间没问题，但有一条，您得提前想好供电的事。那些精密机床对电压的稳定性要求很高，电压波动超过百分之五，机器就会报警停机。您这边现在的供电条件，达不到那个标准。”
“需要什么条件？”
“最好单独拉一条专线，配稳压器和UpS不间断电源，不然机器买回来也用不了。另外，操作那些设备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您得派人去瑞士学。”
“我已经安排了，等这边的框架搭起来，我会派人过去。”
陈卫东看着刘湘，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几秒后才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五六个人名。“这些人，是我在魔都手表厂和津门手表厂认识的老同事。技术都不错，但大多在厂里干得不顺心，有的是被排挤，有的是工资太低养不起家，有的是想出来但不知道去哪。如果您这边条件合适，我可以试着联系他们。”
刘湘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最后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那名字旁边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曾参与五轴机床维护”。
“这个人，懂五轴机床？”
陈卫东顺着刘湘的目光看了眼。“懂，他之前在俄罗斯那边维修过瑞士进口的二手五轴机床，干了五年。后来回国，他就被调去管普通机床了。”
刘湘把名单合上，放在桌上。“你联系他们。愿意来的，我保证待遇比他们在厂里翻几倍。愿意带家属的，住房我安排，愿意学新东西的，我送他们去瑞士。”
陈卫东沉默了片刻。“刘总，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非要自己做机芯？现在市面上买EtA的机芯，便宜又好用，何必花这么大的代价自己搞？市面上百分之七十的瑞士手表都用他们的机芯，您直接买，省事得多。”
“因为EtA的机芯是别人的，今天能用，明天也能用，但后天呢？人家说不卖就不卖，说涨价就涨价。把品牌做起来了，命脉却捏在别人手里。”
心中暗道后世自己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断供封锁这种事情可不少见。今天买得便宜，明天卡你一下，整个生产线都得停。而且这些设备也关系到自己的另一项布局。
陈卫东站起来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联系他们，有消息了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