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刘湘到亚视时,周梁淑怡已经在筹备明晚的特别节目了。
试映室里灯火通明,几台监视器并排放着,屏幕上定格在一处楼盘的画面。
两个编导坐在机器前,等最后的指令。桌上摊着场记单、采访笔录和几盘已经标好的母带。
“主席,放映版出来了。”
周梁淑怡把母带放进机器,“全长四十分钟,分三段。”
刘湘在旁边坐下。
第一段画面亮起来。
镜头对准门口的住宅名“金狮花园”,一处新建两年的住宅小区。
楼体外面刷着米黄色涂料,看着还算新净。
但盐霜白硝析出、盐蚀粉化、混凝土酥松、钢筋锈蚀膨胀、墙面起鼓掉皮、潮气渗碱、砂浆失去强度。
“扑街啊,这栋楼交房不到两年。”
画外音里,业主声音激动不已,“我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买了个海水房。”
镜头跟着业主上楼,六楼外墙已经裂了一条缝,可以看到里面的钢筋,外墙因海盐结晶疯狂渗出白沫。
“我们找过开发商,他们说是海边风大,正常。找过承建商,承建商说是材料的问题。找政府,政府说我们只能去法院告。”
“那你们就没去告他们?”记者问。
“怎么没有,我们这区几十个业主凑钱请律师,结果你猜怎么的?那帮扑街一直拖,官司打了3个月,就是没结果。对方还私下派人传话,表示王老板有的是钱,大不了官司一直打下去。******”
后面就是一阵问候语。
画面切到另一户。
客厅墙角的踢脚线已经翘起来,业主蹲在地上,用手一扒,里面的水泥块像饼干。
“这栋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塌了。”
周梁淑怡在旁边低声道:“这段实拍了好几家住户,每户的情况我们都找过法院和警署的记录,全都对得上。”
刘湘没说话,眼睛还停留在监视器上。
第二段画面亮起来。
镜头切到一处工地,围挡上漆着华懋置业的标志,“碧涛花园”的楼盘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画面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旧夹克,戴着口罩。
“我是包工头,华懋的工地,转了两手,到我这里是第三手。上面跟我说,工期紧,让我自己找人。我说没人,他们说你想办法。”
“那你是怎么做的?”旁边的记者问道。
“我贪心,找了十几个从内地来的,他们没身份,我知道。但上面催得紧,我只能干。”
“后来呢?”
“后来干完了,工程验收前一天,入境处的人接到举报突袭,工人都被抓走。”
“然后呢?”记者追问。
“然后上面一纸合约下来,说我们违法用工,整个合同作废。钱不给,还要追究我的责任。”
“那你们就没找过地产商?”
“地产商那边跟这件事撇得干干净净,转包的中间人也跑了。现在那些人被遣返,法院的传票也来了,我连家都不敢回。”那人边说边哭,看得出来是真的被坑得不浅。
第三段画面亮起来。
画面切到入境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坐在铁栏后面。
“他们跟我讲,先拿两个小粮,等工地完工了再出大粮,我们都信了。结果出大粮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工地睡觉,醒来就发现一帮人把我们按在地上,说我们非法逗留,要把我们送回去。”
“那你们吃住都在工地吗?”记者问道。
“是啊,就是那种铁皮屋。两个小粮,我们省着吃,只够买点米和咸菜。大粮一分钱没拿到,干了四个多月工地,全白干。”
画面停在他脸上,那张脸不算苍老,但眼睛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周梁淑怡说:“这段是我们去入境处的时候拍的,华懋那边没做任何回应,只是通过律师发了一封函,说所有用工均属合法转包,与华懋无关。”
节目播完最后一帧,画面暗下去,屏幕上只剩一行白字:“有些人的日子,不能视而不见。”
放映室的气氛有些压抑。
看完后,刘湘站起来。“明晚播完,后天估计会有很多电话进来。”
周梁淑怡把笔夹在本子上:“主席,华懋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不用,我们拍的是事实,不是捏造。他们如果聪明,就闭嘴。如果他们不聪明,那就给他们来更狠的。”
刘湘转身往外走。
翌日,8月1号。
刘湘到夏悫大厦时,刚好九点。
婉婷正在秘书台边,见刘湘进来,便站起来。
“主席,有件事我正想跟您汇报。”
刘湘进了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下。
“说。”
婉婷翻开记事本:“上次你说要收购香槟大厦的物业,我们一共收了几十个单位。目前市面上有挂牌的,基本都被拿下,剩下的我们都没敢碰,也没上门联系。”
“没引起注意吧?”
“没有,我们收一处,就在别的中介公司将这套挂出去。所以外面看起来,香槟大厦的房源一直在市面上流通,没人注意到背后是同一家公司在收。”
刘湘微微点头,“这样也是个好办法,要是市场上突然没有了香槟大厦的房源,再蠢的人也知道有人在扫楼。”
“不过主席,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现在我们收的单位,都是分散的。高楼层跟临街的商铺,零零散散也就收了十来个。”
“没事,这事不急,把能拿的先拿了。高楼层和商铺,后面再说。”
“主席,香槟大厦这件事,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婉婷犹豫一下,还是把话说出口,“那栋楼那么旧,业权又散,收来做什么?”
“先收着,不急,以后你就知道了。对了,天天日报那笔钱,现在还剩多少?”
“卖报的那一亿五千万,基本都先投到收购香槟大厦上了。”
“行,我知道了。”
“主席,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现在这行情,真的能买房吗?我看外面好像还没跌到底。报纸上天天说,银行抽贷、停贷,按揭不放,很多人都说楼价还要再跌一轮。”
刘湘坐在椅子上,笑着反问。
“婉婷,你知道现在住宅跌了多少了?”
“听说跌了四成。”
“对,四成。你想想,从最高点到现在,已经跌了四成。那些没买房的人,现在还是不会买。那些想卖的,都已经割肉了。剩下的,就是像我们这种有钱等着抄底的。”
婉婷皱着眉:“可是银行不放按揭,就算想买也买不了。”
“按揭不放是暂时的,你觉得上面会放任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下去吗?香港这地方,要是楼价一直跌,银行坏账、老百姓断供、开发商倒闭,最后谁来收拾?”
婉婷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段时间就好了,你要是有钱,过段时间可以按揭买几套。等市场回稳,稳赚不赔。”
婉婷有些意外:“主席,您是说真的?”
“真的,你跟我这么久,手里应该也有点积蓄。城市花园那套是我送你的,你自己再买一套,将来不管是收租还是自住,都比把钱放在银行强。”
婉婷低头想了想。“那我回头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去吧,别买太远的,港岛和九龙核心区,哪怕贵一点也行。”
婉婷应下,转身出去。
刘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婉婷跟了自己这么久,做事利落,人也忠心,但终究还是太谨慎。
这种性格做秘书合适,做投资不够。
不过没关系,慢慢学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