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严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的对讲机压在腰侧。
他没再像刚才那样来回跑。
人一散，门口反而更紧了。
不是人少就没事。
老严干门岗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一群人乱哄哄往里冲。
最怕的是乱劲退下去以后，忽然有人站出来，说自己是来讲理的。
——
“守员工通道的人至少两个。”
“前台留两个。”
“旋转门侧边再补一个。”
老严声音不高。
几个保安立刻散开。
门岗。
前台。
旋转门。
几条视线重新卡住。
可老严的目光，没有落在员工通道上。
他看的是周秀云。
那群亲戚不乱了。
不乱，反而更像要出事。
刚才他们藏在人堆里，谁喊一句，谁跟一句。
现在人一空，谁站出来，谁就得把这件事扛在脸上。
周秀云正在往前走。
一步。
半步。
亲戚们也开始往她身边靠。
不是都服她。
是到了这个时候，没人愿意第一个出去丢脸。
——
就在这时，站在外围的许德全忽然问了一句：
“哎，老许呢？”
——
许德全是许建国的堂兄。
真论起来，今天门口这一群人，许家这边的亲戚更多。
周秀云娘家那头，反倒没来几个。
可许建国不在。
于是他们尽量往后站，让周家的人往前靠。
只是站在后头的人里，也有不少暗自皱眉，觉得周秀云这次闹得有些过火。
可这种时候，谁也不会明着劝——
人情就是这样，面子要撑，阵势要摆，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
许德全的声音不大。
可门口太空了，太静了。
这句话一落下，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自己也像是觉得问得有点突兀，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
“这么大的事，他咋没来？”
旁边三婶也低声说：
“他不是你们家当家的吗？他不应该不来。”
——
这话一出来。
刚刚才往周秀云身边聚起来的那点气，一下卡住了。
周秀云脸色僵了一下。
许念柔也抬了抬眼。
其他许家的亲戚看了看许念柔，又看了看周秀云，没吭声。
——
周海亮皱眉。
“这会儿问这个干啥？”
可他这话没什么底气。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种场面，许建国本来该在。
——
当爹的。
当丈夫的。
家里闹到女婿公司门口了，女儿怀着孕站在风里。
他这个父亲不露面，说不过去。
——
周秀云手指攥了攥衣角。
她嘴唇动了一下，才说：
“他出去干活了。”
“这两天不在。”
“赶不回来。”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没敢马上看人。
可话已经出口了，只能顶着。
许德全愣了一下。
“不能吧？”
“前几天我还打过电话，他不是还在医院吗？”
——
这下更安静了。
周秀云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像被人当面揭了一层皮。
许念柔的手也慢慢攥紧手机。
屏幕边框硌进掌心。
过了两秒。
周秀云抬起头。
她脸色发白，声音却比刚才沉了一点。
“医院也不能一直住。”
“家里不要钱啊？”
“工地上有活，他就得去。”
“这个年纪了，只要人还能喘气，就得爬起来挣钱。”
——
这句话说完，没人再接。
风从门口灌过来，吹得周秀云眼睛有点发酸。
她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压了一下。
动作有点急。
手指也有点抖。
可没人笑。
——
因为这话难听。
也是现实。
许德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
“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小军在旁边不耐烦了。
他嚼着口香糖，声音冲得很：
“问来问去有啥用？”
“现在是我姐的事，又不是查户口。”
他说着，往玻璃门里面一指。
“先把程一川叫下来再说。”
“逼他给一个说法。”
“人都站这儿了，还磨叽谁来谁不来？”
“我爹来也那样。”
“不来也那样。 ”
“这件事，就不能让我姐吃亏。”
“免得让别人笑话我们，许家没有娘家人。”
这话一出，没人再问许建国。
但也没人真信周秀云那几句话。
——
亲戚就是这样。
有些事，不追着问，不代表不知道。
只是门还在前面。
程一川还在楼上。
眼下这个场面，总得有人先往前接。
——
周秀云没有马上往前走。
她先看了一眼身后。
周海亮低着头，脸色难看，像还惦记刚才在里面丢的那个人。
许小军嘴上喊得最凶。人却站在最外圈，一只脚还朝着辅路方向。
李子昂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镜头正对着玻璃门。
可手指迟迟没点下去。
每个人都在等。
等别人先开口。
等别人先丢脸。
等别人。
把程一川从楼上逼下来。
——
周秀云忽然觉得好笑。
刚才车上打电话时，个个说得像能把天掀了。
真站到门口，反倒都把眼睛落到她身上。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亲戚怎么想。
——
许念柔是孕妇，不能冲。
许小军靠不住。
许建国不在。
那就只能她这个当妈的往前。
可她也怕。
她怕自己一开口，楼上没人应。
怕喊得太难看，女儿以后更没路。
更怕程一川真下来，冷冰冰站在玻璃门后，看她像看一个笑话。
——
玻璃门里，老严也看见了。
他没有动，只把对讲机往上提了一点。
不是拦。
是等。
等她第一句话落下来，再决定这件事，是劝，还是报上去？
——
周秀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里，昨晚拨给许建国的那个号码还停在那里。
下面一行小字。
【未接通】
她点进去。
耳边还是回荡昨晚的那句提示音。
【对方已关机。】
——
周秀云盯着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按下去，就能再打一遍。
——
她手指僵在那里。
指腹压着屏幕边缘，慢慢发白。
身后那些亲戚还在等。
许念柔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她先开口。
可她等的人，没有来。
——
周秀云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最后，还是一点一点把手收了回来。
——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下去的一瞬间，玻璃门上的人影也跟着暗了一下。
周秀云慢慢抬起头。
看向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