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人数还在往上跳。
五百三。
六百一。
七百。
数字不大。
可它在门口这片风里，已经够吓人。
因为每多一个人，
就像多一张嘴。
多一双眼。
——
多一个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
却已经准备站队的人。
——
李子昂把手机举着。
手腕有点抖。
不是怕，是兴奋。
镜头里，许念柔坐在椅子上。
脸白。
手护着肚子。
身后的玻璃幕墙很高。
保安站在门里。
小桌还在。
登记表还在。
矿泉水还在。
那块临时竖起来的牌子也还在。
【家属接待】
可这些东西，已经没人看了。
它们刚才还能把场面往“谈”上拉。
现在全被镜头压成了背景。
——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孕妇八个月】
【男的躲楼上】
【孩子替妈出头】
【大公司欺负人】
名字已经被刷出来了。
程一川。
许念柔。
一遍又一遍。
——
门口的人重新聚了回来。
有人举着手机对照直播。
有人站在外围不走。
风把那些议论一阵阵吹过来。
“就是这儿。”
“那个直播里的孕妇。”
“男的就在楼上。”
声音不大。
却比刚才的吵闹更烦。
——
蒋敏站在小桌旁边，她没再往前压。
法务也已经下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工牌挂在胸前。
手里拿着手机录像。
他往前半步。
声音不高。
“你现在直播里已经涉及自然人姓名、单位名称和未经核实内容传播。”
“请先停止。”
他停了一下。
“有诉求可以走现场登记。”
说完，他就收住了。
没有讲法条。
没有说后果。
也没有继续逼近。
只把那句话留在了风里。
——
李子昂一下把镜头转过去。
“你们听见了吗？”
“又来法务了。”
“我拍我妈维权，关你们什么事？”
“你们楼上那个人敢做不敢认，还不让拍？”
“我又没说假话！”
李子昂越说越快。
脸上的红一路烧到耳根。
他知道镜头能帮他说话。
也知道现在停下来，就输了。
——
许念柔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袖子。
“子昂……”
李子昂一甩。
“妈，你别管。”
“他们怂了。”
“法务下来，又怎么样？”
“我不怕！”
“他们怕别人看见。”
“大公司要面子。”
许念柔手停在半空。
风吹得她指尖发白。
——
周春梅站在旁边，一直盯着李子昂。
她眼神动了动。
忽然压低声音，对许念柔说了一句：
“你这儿子。”
“真不输罗倩。”
——
许念柔心口一沉。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深，但正中。
她看向李子昂。
镜头还对着她。
他嘴里喊着替她说话。
——
可那一瞬间。
她忽然觉得。
自己不是人。
是画面。
——
是标题里那个“怀孕八个月”。
是他拿来砸程一川的东西。
——
这时候，门口已经不是谁在接待。
是谁先把故事说进别人脑子里。
——
电梯厅那边，又有人出来。
不是保安。
不是法务。
周航。
他走得不快。
手背上还有一点粥干了以后留下的黏痕。
刚才随手在裤缝上擦过，没擦干净。
他下来的时候，嘴里没有骂。
脸也没刚才那么冲。
只是眼神沉着。
小郑看到他，愣了一下。
“周工……”
周航没看他。
他直接走到人群外侧，停在李子昂手机能拍到的位置。
没有太近。
也没有贴脸。
他抬手，示意自己不碰手机。
“我不是法务。”
“也不是公关。”
“我是你爸的同事。”
“他现在走不开。”
“我先下来和你说。”
——
这句话一出。
现场安静了一拍。
李子昂也怔了一下。
直播间弹幕一下又炸了。
【让他下来】
【别带节奏】
【同事算什么】
几条弹幕飞快刷过去。
李子昂胸口那股气一下又顶了上来。
他把手机举得更高。
“那你让他下来！”
“我跟你说什么？”
“你算谁啊？”
周航点点头。
“不想跟我说，也行。”
“你直播间开着。”
“大家都听着。”
“你替你妈说话，可以。”
——
他看了李子昂一眼。
目光落到他脚上。
又落到他手上。
“但你这一身，也不像真没人管。”
李子昂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周航没抬嗓子。
目光从他脚上扫过去。
“鞋，新款吧？”
“我没记错的话，这双前阵子刚出。”
“学生圈挺火的。”
李子昂下意识把脚往后收了半寸。
周航又看向他手里的手机。
“手机也是新出的吧？”
“上个月才换代。”
“这一台，不便宜吧。”
他说得不快。
不像是质问。
更像一个天天见年轻员工、见实习生的人，在顺手点东西。
“外套也不是地摊货。”
“这牌子我见过。”
“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商场就有。”
“这一件，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了。”
——
李子昂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他想顶回去。
可嘴刚张开，又卡住。
因为这些东西，他确实都懂。
鞋多少钱。
手机什么时候出的。
外套什么牌子。
青春期男孩最怕的，不是别人骂穷。
是别人一眼看穿他在意什么。
——
小郑站在旁边，憋了一早上的气终于有了出口。
他盯着李子昂那双鞋，声音不大，特别朴素。
“这鞋我弟也想买。”
“他说一双得两三千。”
“攒半年零花钱都不够。”
他又看了眼手机。
“这手机我昨天还在短视频里刷到。”
“刚出的。”
“学生里挺多人拿它拍视频。”
“夜景好，自拍也清楚。”
说到这儿，小郑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不像日子真过不下去的人。”
——
小郑这句话一落。
周围忽然静了半拍。
有人低头看李子昂脚上的鞋。
有人看他手里的手机。
还有人把目光从许念柔的肚子上，慢慢挪到了李子昂那件外套上。
直播间里，也终于飘过一条不一样的弹幕。
【这孩子手机好像不便宜吧？】
很快就被别的弹幕顶了上去。
可它出现了。
出现了，就够了。
——
二十五楼。
林知微盯着屏幕，声音很轻：
“程工。”
“风向松了一下。”
程一川看着直播画面里李子昂僵住的脸。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
“让周航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