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下月初的那个早晨,维罗纳的天气好得像被人专门洗过一遍。

天空蓝得透亮,连一丝多余的云都没有,阳光从市政厅那排拱形窗户倾泻而入,将厅堂内深色的橡木地板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几排长椅已经摆好,上面坐着城里几位有头有脸的见证人,还有公爵府上的书记官,

正摊开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蘸好了墨,等着一行字被写进维罗纳的编年史里。

凯普莱特先生这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

神色比上次在公爵宴上松弛了许多,虽然依旧绷着下颌线,但至少没有把剑佩在腰间了。

他走进厅堂时,朝公爵点了点头,然后坐到长桌的左侧。

蒙太古先生比他早到了一步,坐在右侧,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凯普莱特先生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冷哼,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可凯普莱特先生看见了。

他也没有回应,但落座时,椅子的声响比平时轻了一些。

朱丽叶跟在母亲身后,坐在靠窗的长椅上。

她今天没有穿水蓝色,而是换了一件柔和的浅粉裙子,领口别了一朵从花园里摘的白色月季。

她的目光落在长桌那端,看见了穿着银灰色外套的罗密欧。

他站在他父亲身后,手里捧着一卷看起来像是仪式要用的文书,姿态端正,目光低垂,可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着红,跟她的一样。

公爵坐在主位上,看着两家人终于并排坐在同一张长桌的两侧,开口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

诸位见证,今日本公以维罗纳城邦之主的身份,为凯普莱特与蒙太古两家立下休战文书。

自此文书签署之日起,双方承诺在城内及城郊管辖范围内,停止一切械斗、寻仇、互相挑衅之行为。

违者,由本府依法处置,不徇私情。

书记官将写好的羊皮纸端到长桌中央,那纸上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光。

凯普莱特先生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看了蒙太古先生一眼,然后拿起羽毛笔,在自己的名字下方,端正地落笔。

他的笔迹虽然有力却有些僵硬——像是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这样的场合。

他写完,将笔搁回墨水瓶旁。

蒙太古先生看了他写下的那个名字一会儿,也拿起了笔,在自己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全名。

他的笔迹比凯普莱特先生的更加端正疏朗,但收笔时那道尾线微微停了一瞬,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件比它看上去更重的事。

公爵将签好的文书拿起来,对着光查验了一遍,然后轻轻吹了吹尚未全干的墨迹,将羊皮纸递给书记官密封存档。

他站起身,对着满厅的人说:从今天起,维罗纳城中再无仇家。你们两家,也该让后生们好好认识认识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开了某扇一直锁着的门。

厅堂里的气氛松动了几分,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起身互相致意。

凯普莱特先生和蒙太古先生各自站起来,两人隔着长桌面对面站着。

沉默了几息之后,凯普莱特先生先开了口,声音有些生硬:你若得空,下个月我庄子上的葡萄酒熟,你可以来尝尝。

蒙太古先生眼皮微抬,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他停了停,回道:好。我近来确实少有好酒。

两人都没笑,可那话里话外的硬茬子,比半年前不知少了几斤几两。

朱丽叶站在长椅旁,看着父亲和蒙太古先生终于面对面说了第一句不带刀光剑影的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她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低头掩饰,就感觉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块叠得整齐的帕子。

她侧头看去,罗密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旁,手里递着帕子,耳尖那抹红还没褪尽,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我只是碰巧路过的镇定。

谢谢。

朱丽叶接过帕子,低声道。

那帕子边角绣着一枝极小的橄榄枝,不知是他特意选的还是碰巧,可那图案落在她眼里,像是有人替她把满心的欢喜绣在了布上。

你父亲的酒,真的那么好?罗密欧学着大人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问。

我没喝过。不过他说好,那应该不差。朱丽叶也学着他的样子低声答。

两人站在窗边,各自忍着笑,谁也没敢笑出声来。

阳光从拱形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肩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那天的仪式结束后,两家人各自散去时,气氛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凯普莱特先生走出市政厅大门时,甚至主动跟蒙太古先生的方向抬了抬帽檐,虽然对方已经上了马车没看见,

可他做了那个动作之后,自己倒像是被自己的举动逗到了,嘴角牵了一下。

回家的马车上,朱丽叶坐在苏晓晓身旁,手里一直攥着那块绣着橄榄枝的帕子,时而低头看看,时而抬头望望窗外的街景,嘴角那弯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苏晓晓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在她第三次低头看帕子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帕子倒是绣得细致。回头帮娘问问,是在哪家铺子里买的,我也想添两条。

朱丽叶被这话噎了一下,耳根瞬间红透了,急忙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佯装去看窗外的行人。

可她那副窘迫又欢喜的模样,被马车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春风吹得软乎乎的,像一朵刚绽开就被阳光裹住的花苞,抖了抖,又使劲舒展开来。

马车穿过维罗纳午后的街巷,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朱丽叶倚着车窗,望着城中正在慢慢活过来的街市——卖花的小贩正把一篮新剪的铃兰摆在路口,

面包铺的炉子里冒出勾人的焦香,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得像被风刮响的铃铛。

她忽然觉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在今天之后,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窗台上的月季,今晚该换一盆新土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再让奶妈去园子里剪几枝新的插瓶。

春天还长着呢,好多事都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