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说,明日起不再给咱们磨米。”
大柱揭开米粉坛,用木勺刮过坛底,勺沿只带起薄薄一层粉末,连杜娘子原本要留作损耗的分量也算不出来。
“首日预订要用多少米粉,后四日若照平常客流备货,又要多少,你先报实数,别把能省的也算进去。”
杜娘子拿出夹在围裙里的货单,逐项划去没有收定钱的散卖米糕,最后留下几笔已经交钱的预订。
“首日少不了四十斤,往后每日备二十斤便够,客人若多,宁可早些收笼,我不能拿粗粉掺进去坏招牌。”
“总共一百二十斤,今日得先补出四十斤,余下的可以分两日送来。”
巧娘把空坛翻回来,又让念念抱住坛盖,免得风把地上的米屑吹进去。
“城里磨坊不接,便问城外,磨米又不只有行会那三家会做。”
贺东家摇了摇头,将城南几家常接商户活计的磨坊圈出来。
“小磨户只给附近百姓磨口粮,一日接不了多少,况且米粉粗细不同,混到一坛里蒸出来容易夹生。”
“先别管多少,能接十斤也是十斤。”
大柱叫住正要出门的陈旺,把杜娘子平日用的米和筛粉样本包好,再递给他两张空白收货条。
“你去问福满楼,高厨子认得做米糕的铺户,谁家有干净石磨便记下,不能只听一句能磨就交米。”
陈旺接过布包,又问道:“若人家怕得罪行会,不肯留下姓名呢?”
“那便回来,不许拿陈掌柜的名头逼人,更不能说沈家替他们担着,以后接不接活由他们自己定。”
三柱把粗布袋重新扛上肩,跟着走到门边。
“我去城外问,镖局常在沿路村子歇脚,师兄知道哪几处有磨盘。”
“你先把练力的袋子送回去,再向韩镖头告假,别让人以为丰年号一有事,你便能丢下镖局的规矩。”
大柱说完看向沈大山,沈大山已经将杜娘子的米袋提到车边,弯腰查看袋口缝线。
“我回杏花村一趟,村里几家过年磨米面都用自家的小磨,只要筛子合适,多分几户便能赶出来。”
杜娘子追出摊线,伸手拦住米袋。
“沈当家,这粉不能随手磨,石槽里若留着豆渣和高粱面,蒸出来会串味,米也得先淘净晾透。”
“你跟我回去教,工钱照你平日付给磨坊的价算,谁家出磨盘,谁家出人,都写在纸上。”
巧娘已经取来两只陶碗,分别装进赵家磨坊磨出的旧粉和杜娘子自己留存的细粉。
“带样过去,让各家摸过再应活,磨不出一样的也不勉强,省得忙完还得倒掉。”
杜娘子摸着空坛,仍舍不得眼前的大集摊位。
“我走了,这边蒸笼和火具谁来收拾,坊署明日上午便要验灶。”
“我替你守着,蒸笼怎么摆,你现在说给我听。”
田嫂将鸡蛋箱推到一边,挽起袖口站进米糕摊内。
“你家那两笼预订货不能黄,我少装半日鸡蛋也耽误不了吃饭。”
杜娘子没有再推辞,把灶口留缝和水桶位置交代清楚,又从坛底刮出一小包粉样,跟着沈大山上车。
念念追到车轮旁,将自己的小蒸笼图塞进杜娘子手里。
“婆婆磨好粉粉,念念给你看摊摊。”
“你可别碰灶,离炭盆远些,真想帮忙便替我看住坛盖,谁掀开都得先洗手。”
牛车离开旧马场后,巧娘便带着几名妇人清理临时存粉处,所有空坛重新用热水烫过,坛底朝上晾在木架上。
贺东家则去坊署补报米粉来路,负责登记的小吏听见要由村中数户分磨,立即放下笔杆。
“你们原先报的是赵家磨坊,换一处尚能添页,换成几户人家,谁能保证米粉没有混入杂粮?”
“每户单独装袋,袋上写磨户姓名和斤数,送来以后先筛再验,出了问题能查到哪一家。”
二柱将准备好的收货条递过去,纸上留有米主姓名和磨户手印的位置。
“米由杜娘子统一发放,磨户不得自行添米,回收时核对重量,损耗超出寻常便单独留验。”
小吏看完仍没有落笔,只让他们先送一份成粉和磨户名单,明日上午随灶具一并验看。
“若第一批粉不合,后面的也不准进场,你们自己算清时辰。”
大柱收回文书,转身便去找罗掌柜借封口小陶牌,每户磨出的米粉各配一块,牌上刻号,绳结由杜娘子亲手打。
陈旺午后带回两个答复,福满楼后厨的小磨只能匀出十斤,城西豆腐铺愿意磨十五斤,却要先将磨槽刷洗干净。
“还有一家糕铺能磨,掌柜听说是旧马场大集,连门都没让我进,只叫伙计把样粉扔了出来。”
“扔了便扔了,别再去问。”
大柱验过两家给的石磨情况,收下能接的二十五斤,又让陈旺把工钱和刷磨用的水钱分别写明。
三柱随后从西门外回来,带回两家愿意接活的小磨户,其中一家用驴拉磨,一夜能磨二十余斤。
“师父让石青师兄陪我去看过,磨槽里只磨粟米,刷洗以后能用,另一家磨过油豆,杜婆婆多半不会要。”
巧娘将前一家添进名单,后一家先留着,不因缺粉便把串味风险藏下。
天快黑时,沈大山的牛车进了后门,车上只放着三袋成粉,杜娘子却抱着一袋没有磨完的米下来。
“村里五家愿意接,头一遍只让三家试磨,这三袋加起来十八斤,另外两家等我蒸过米糕再开磨。”
田嫂听见才十八斤,先往空坛里看了一眼。
“福满楼和豆腐铺能补二十五斤,加起来够首日用,可后面的还空着呢。”
“后面的米已经分到各家,今晚试蒸不出毛病,明日再磨。”
杜娘子将三袋粉依次倒进细筛,每筛完一袋便单独留一碗,粗渣也没有混回去。
高厨子送来的十斤粉最先到,粉色和旧样相近,豆腐铺那袋则带着潮气,只能摊开晾干后再验。
村里三袋粉粗细各有差别,最细的一袋损耗最大,十八斤米只收回十五斤粉,磨户已经在收货条上按了手印。
杜娘子没有急着混坛,先用五袋粉分别蒸出小块米糕,灶边围着的人谁也没有先尝,只等她逐块掰开查看内里。
第一块松软,第二块略硬,第三块中心黏着湿粉,豆腐铺送来的那块还带着淡淡豆味。
“这一袋退回去,不进坛,钱照付一半,人家洗磨也出了力,以后不再送米便成。”
杜娘子把豆腐铺的陶牌取下,又将村中三份米糕摆到大柱面前。
“能磨出来是一回事,混在一坛里又是另一回事,若三处磨出来的粉不一样,这米糕还能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