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烟味先于意识抵达。
艾德里克睁开眼,屋顶横梁在昏黄烛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一股潮湿发霉的酸气钻入鼻腔,混着铁腥味和一股子……火药味。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凿。
他记起来了。昨天——不,是他的前世——他叫陈默,二十八岁,机械工程师,给一家化工厂做动力管道改造,图纸刚画完最后一笔,质检报告就堆了一桌。然后一块钢板砸下来,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他就成了艾德里克·斯特林。斯特林男爵。灰石城的领主。一个——据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欠了四百金币外债的破产男爵。
四百金币。艾德里克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下瓦拉尼亚王国的账目,这笔钱大约等于斯特林全领八年的税收。也就是把灰石城底下每一寸土都刮三遍,他也凑不出来。
老爷,您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床边响起。烛火把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老管家巴德利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块褪色的亚麻巾,眼里全是欲言又止的焦灼。
艾德里克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床板咯吱一声,比工地上的铁架床还响。他扫了眼这间所谓的领主卧室——石墙斑驳,窗框漏风,角落里堆着两捆受潮的麦秆。这哪是男爵府,分明是间漏雨的仓库。
老爷,巴德利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霍金斯老爷又派人来了,说……说三日期限已到,若再不还钱,就要上告王室,把斯特林的封地抵债。
艾德里克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但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他迅速在记忆里翻找——霍金斯,灰石城最大的债主,放贷起家,眼睛盯着这块封地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报的是四百。艾德里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这儿连四十都没有。
巴德利脸色灰败,嗫嚅道:老奴斗胆……实在不行,就把领地里那片废田、还有村口的磨坊典出去,先凑个零头,缓一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爷别嫌老奴多嘴——眼下这光景,不如……把地卖了,还能给老爷留个体面。
卖了。艾德里克心里咯噔一下。老管家这是连家底都不想要了,就图给他这个新领主留条活路。可他脑子里那套现代工程师的账本能算出个明明白白:地是根,根没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灰袍的中年人闯进来,腋下夹着一本羊皮册子,开口就报:斯特林大人,教会今年的什一税该缴了,纹银五十——不,按今年的规矩,折合魔晶半枚。
魔晶?艾德里克皱眉。记忆里,这世界的硬通货是铜币、银币、金币,再往上就是魔晶,一枚魔晶约莫顶五十金币。什一税折成魔晶,这是把税又往上抬了一截。
今年收成歉收,教廷体恤,才允大人以物折税。那司铎皮笑肉不笑,大人不会连半枚魔晶也拿不出吧?
艾德里克太阳穴又跳起来。四百金币的债压着,教会又伸手,还一口一个。他正想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佃农的声音又急又慌。
巴德利连忙出去查看,片刻后脸色铁青地回来:老爷,村口那口井……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浆灌了,打上来的水又浑又臭,烧开了也咽不下去。村子里的粮仓也受了潮,有——有好几袋麦子发了霉。
艾德里克腾地坐直。粮仓发霉、水井被泥水污染——这要搁现代,是村里得先处理饮水安全的头等大事。他几乎是本能地蹦出一句:带我去看。
巴德利一愣:老爷,可霍金斯那边……
债跑不了,艾德里克已经披上那件破旧的皮外套,人先渴死了,卖地还有什么用?走。
佃农们见领主亲自来了,都围上来,脸上写着惶恐。艾德里克蹲在井边,舀起一瓢浑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泥沙、腐殖质、一股子腥臭。他皱了皱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化学沉淀法。
巴德利,他起身,声音很稳,家里有没有明矾?就是那种半透明、带棱角的白色石头,煮汤药、染布用的那种。
巴德利张了张嘴:有……厨房里有半罐。可那东西是用来净染料的……
去拿来。艾德里克又看向那几个佃农,你们谁家有石灰?生石灰、粉刷墙用的那种。还有,干沙子。
佃农们面面相觑,一个老把式颤巍巍应了声,跑回去取。艾德里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泥泞的村道上——这里是灰石城,石墙灰扑扑地立在暮色里,煤烟从几处烟囱里钻出来,和着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混成一股灰蒙蒙的雾气。他吸了口气,那股煤烟味又钻了进来,熟悉得像前世车间的味道。
不到半个时辰,明矾、石灰、干沙都取来了。艾德里克让人把明矾碾碎,倒进井里,又搅了几搅。浑浊的井水肉眼可见地开始分层——泥沙沉淀,上层慢慢透出清亮。
佃农们一阵哗然:水清了!老爷会法术?!
这不是法术,艾德里克擦了把汗,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是明矾让泥沙沉下去了。你们记住,往后井水浑了,先拿明矾搅一搅,静置一炷香再打水。
人群里议论纷纷,几个妇人已经忍不住要去打水尝。艾德里克又转向粮仓,让人把发霉的麦子分拣出来,地皮上先铺一层干沙,再垫上石灰,把没发霉的粮食隔潮堆上去。
石灰吸潮,干沙隔地气,他一边指挥一边解释,粮食不能挨着潮地皮放。往后每旬翻晾一回,多撒点石灰,能撑过雨季。
老把式蹲下来摸了摸那层石灰,又看了看清亮的井水,浑浊的老眼里慢慢亮起来。他一把抓住身边同伴的胳膊:老天爷,这领主……跟以前的不一样!
巴德利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家那个从前只会饮酒作乐的年轻老爷,蹲在泥地里给佃农讲净水、讲防潮,说得头头是道,井水还真就清了。老管家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眼眶却悄悄红了。
等众人散去,巴德利追上来,压着嗓子道:老爷,您……您啥时候学的这些?
艾德里克脚步一顿。他没法说这是前世工地上的经验,只能含糊道:……书上看来的。祖父留下的旧书里有讲。他顿了顿,转向巴德利,正色道,粮仓和水井,是村子的命根子。你把这两件事办妥了,我就有底气跟霍金斯谈。
巴德利猛地抬头:老爷要见霍金斯?
躲不过去。艾德里克把皮外套领子紧了紧,他想要地,可我打算给他别的东西。你把我这话传给他——就说斯特林老爷有法子让领地的收成翻番,请他再宽限几日,若我办不到,地随他拿。
巴德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反驳,只深深一礼:老奴这就去。
暮色四合,灰石城的钟楼敲了三声。艾德里克独自站在城堡破败的塔楼缺口处,看着远处灰石城广场中央那座高耸的魔法灯塔。塔顶的魔晶灯正亮着,把半边广场照得惨白。
忽然,一阵夜风裹着灯塔的火光扑面而来。艾德里克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煤烟味。
他瞳孔骤然一缩。
魔晶灯烧的是魔晶——那是纯能量的结晶,不该有煤烟味。可他现在确确实实从那股光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煤炭燃烧时才有的硫磺焦糊味。
这个世界最稀缺的能源,据说燃烧时没有任何气味。可那座号称纯魔晶供能的灯塔,怎么会混着煤烟?
艾德里克盯着那座在暮色里发光的高塔,喃喃道:……这不科学。
灰石城的夜风里,那股煤烟味久久不散,像一道若有若无的裂缝,撕开了这个世界最光鲜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