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谢无咎接了个电话。
林昭在二楼听见的——铃声,接起,沉默,然后一句“我知道了”,挂了。
她没在意。
下楼的时候,谢无咎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昭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拿吃的。回来的时候,他还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在他对面坐下,咬着包子,看着他。
谢无咎没反应。
林昭吃完一个包子,又喝了一杯水。他还是没动。
“谢无咎。”她开口。
他转头看她。
林昭指了指那杯茶:“凉了。”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林昭没再问。
吃完早饭,她上楼继续整理手札。中午下来,谢无咎不在客厅。苏文心说他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下午三点,他回来。
林昭在二楼窗口看见他走进院子,脚步比平时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晚饭的时候,他没下来。
苏文心上去叫他,说他不饿。
程峰小声问:“他怎么了?”
林昭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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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无咎又出去了。
林昭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苏文心走过来,也往外看。
“他这两天不对劲。”苏文心说。
林昭没说话。
苏文心看她一眼:“你不问问?”
林昭说:“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苏文心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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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无咎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在院门口站住,没进来。谢无咎自己走进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二楼窗口的林昭。
林昭下楼,走出去。
那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他看见林昭,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谢无咎。
“谢师兄,我就送到这儿。”他把布袋递过来,“这是师叔让我带给您的。他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谢无咎没接。
那人把布袋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布袋,很久没动。
林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布袋。
灰色的布,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袋口扎着麻绳,绳子上系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谢”
林昭认出来——那是谢无咎的姓。
谢无咎弯腰,解开麻绳,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块玉印。巴掌大,青白色,印纽雕成一只蹲着的貔貅。玉印一角磕掉了,用金粉补过,补得很仔细,不细看看不出来。
谢无咎盯着那块玉印,脸色变了。
林昭问:“这是什么?”
谢无咎没回答。
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师父的印。”
林昭愣住了。
谢无咎把那块玉印拿起来,翻过来,看印面。上面刻着四个字:
“山河正脉”
他的手在抖。
林昭看见了,没说话。
谢无咎站在那里,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长。
他始终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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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无咎坐在院子里。
那块玉印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青光。
林昭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谢无咎开口,声音很轻:
“我十四岁那年,被我师父捡回去。那天他在路边看见我,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我说没名字。他说,那就叫无咎吧。从今往后,你没有过错了。”
林昭听着。
谢无咎继续说:“他教我风水,教我阵法,教我认山河。他说,这行不是帮人发财的,是帮人活命的。他说,有些地方风水坏了,住在那儿的人就会出事。他说,我们干的,就是把坏的地方修好。”
他看着那块玉印:
“这方印是他传给我的。我离山门那天,还给他了。”
林昭问:“为什么还?”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师父死了。死在我面前。”
林昭没说话。
谢无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是一个案子。山脚下一个小村子,连着一个多月,每天晚上有人梦游,走到村外那个废弃的矿坑边上站着。有人拦,拦不住。有人跟着,跟着跟着就跟丢了。最后有七个人,死在那矿坑里。”
“师父接了这个案子。带着我去。查了三天,发现是矿坑底下压着一个东西。很老的东西,明朝就有了。那东西吸了太多人的梦,快醒了。师父说,不能让它醒,得封住。”
他顿了顿:
“封那个东西,需要一个人下去,用自己的命镇住它。师父下去了。他让我在上面等着,说他下去之后,我会听见三声钟响。第一声,他开始布阵。第二声,阵成。第三声……他让我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林昭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硬,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等了一夜。没听见钟响。”他说,“第二天早上,我下去找他。他已经不在了。那个东西也不在了。只有这方印,落在坑底。”
林昭轻声问:“后来呢?”
谢无咎说:“后来我回山门,告诉师叔。师叔说,是我害死的。他说如果我不接那个案子,师父就不会去。他说得对。”
林昭摇头:“不对。”
谢无咎转头看她。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是你师父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谢无咎沉默。
林昭继续说:“他要是不想让你接,可以不接。他要是想让你走,可以让你走。但他带着你去了。他知道要下去的是他自己。他让你等着,让你听见钟响就走——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谢无咎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块玉印上。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方印。
“这印,是师叔派人送来的。”他说,“他说,只要我回去,就还给我。”
林昭问:“你回去吗?”
谢无咎没回答。
林昭等着。
很久,谢无咎开口:“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
“那块印,你帮我收着。”
他进去了。
林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块玉印。
月光照在上面,“山河正脉”四个字,隐隐约约看得见。
她伸手,把那块印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凉的。
但握久了,慢慢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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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谢无咎没出门。
他在客厅坐着,面前放着那杯茶,还是没喝。
林昭下楼,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那块玉印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谢无咎看着那块印,没动。
林昭说:“你自己收着。我不替你收。”
谢无咎抬头看她。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跟别人没关系。”
谢无咎沉默。
林昭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停住,回头:
“你回不回去,你自己决定。但别因为怕连累我们就不回去。”
谢无咎愣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你不欠我们的。你也不欠你师父的。你只欠你自己。”
她进厨房了。
谢无咎坐在那里,看着那块玉印。
很久,他伸手,把玉印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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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院门口停了一辆车。
黑色,老款,洗得很干净。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就是昨天送布袋那个灰衣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谢师兄,师叔请您过去一趟。他说,您要是想好了,今天就去。要是没想好,他就再等。”
谢无咎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灰衣人看着他,等着。
谢无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谢无咎开口:“我去一趟。”
林昭点头。
谢无咎转身,上了那辆车。
车门关上,发动,开走。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苏文心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回去了?”苏文心问。
林昭没说话。
程峰也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个方向,啧了一声:“不会不回来了吧?”
林昭转身进屋。
苏文心瞪了程峰一眼。
程峰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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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谢无咎没回来。
四点,没回来。
五点,天快黑了,还没回来。
苏文心做了晚饭,摆在桌上。没人动。
程峰在院子里转圈,转了好几圈,被苏文心喊进来坐着。
林昭坐在客厅里,看着门口。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门口还是黑的。
程峰忍不住了:“要不我去找找?”
苏文心看他一眼:“你知道在哪儿?”
程峰张嘴,又闭上。
林昭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她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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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院门响了。
程峰噌地站起来,冲出去。
林昭在二楼窗口看着——院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沉。
是谢无咎。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二楼窗口。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林昭下楼。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他面前。
谢无咎看着她,开口:
“我没回去。”
林昭没说话。
谢无咎继续说:“我去见了师叔。他跟我说了很多。他说当年的事,他不怪我。他说只要我回去,他可以帮我恢复味觉。他说……”
他顿了顿。
林昭等着。
谢无咎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
他说:“他说,你妈当年烧掉的那三页手札,他知道写了什么。”
林昭愣住了。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纸。发黄的,折过的,边角有点破了。
林昭接过来,打开。
上面只有三行字,不是她母亲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写的:
“林素心,1995年12月,于城隍庙旧址,最后一次见郑明德。”
“郑明德说:‘那孩子会来的。’”
“林素心问:‘哪个孩子?’郑明德说:‘你肚子里的那个。’”
林昭盯着那三行字,手在抖。
她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说:“这是我师叔当年记的。他说,你妈烧手札那天,他在场。他偷偷留了这一页。”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谢无咎继续说:“他让我带回来给你。他说,这是他欠你妈的。”
林昭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那孩子会来的。”
老庙祝二十年前就知道。
知道她会来。
林昭把那张纸叠好,握在手心里。
她抬头看谢无咎。
月光下,两人面对面站着。
林昭开口:“你为什么没回去?”
谢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你在。”
林昭愣了一下。
谢无咎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林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纸。
然后她抬头,看着谢无咎。
“吃饭了吗?”她问。
谢无咎摇头。
林昭转身往屋里走。
“锅里还有。”
她进去了。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然后他跟着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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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林昭把饭菜热了,端出来。
谢无咎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林昭坐在他对面,看着。
谢无咎嚼了几下,咽下去。
“什么味?”林昭问。
谢无咎想了想,说:“不知道。但热的。”
林昭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最后她说:“那就行。”
谢无咎继续吃。
林昭坐在对面,没走。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那碗饭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谢无咎吃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抬头看林昭。
林昭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谢无咎开口:“那张纸,你看懂了?”
林昭点头。
“那孩子会来的。”她说,“老庙祝等我,等了二十年。”
谢无咎没说话。
林昭继续说:“我妈最后一次去找他,肚子里怀着的是我。他知道。他等我。”
谢无咎看着她。
林昭说:“所以我得把这事做完。不是替我,是替他。”
谢无咎点头。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谢无咎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走到她旁边。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月亮。
很久,林昭开口:“你师叔还说了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说:“他说,阴商会在准备一个大的。‘山河正典’。就在这个城市。下个月圆之夜。”
林昭转头看他。
谢无咎迎着她的目光:“他还说,你妈当年查到的那些,都在那三页手札里。他留的这一页,只是开头。”
林昭问:“另外两页呢?”
谢无咎摇头:“他说被阴商会的人拿走了。”
林昭沉默。
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她轻声说:“那就找。”
谢无咎点头。
两人站在窗前,没再说话。
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两个并排站着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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