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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邻居周阿姨的号码。

她莫名地心口一紧。

“周阿姨?”她接起电话,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周阿姨沙哑的、努力克制的声音:

“昭昭啊……你妈妈她……”

林昭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刚才睡着过去的。很安详,没受罪。你妈妈前几天还跟我说,要是哪天走了,让你别哭,她去找你爸了……”

周阿姨还在说着什么,但林昭已经听不清了。

她安静地听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暮色,一言不发。

“昭昭?你还在听吗?昭昭……”

“在。”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谢谢周阿姨。我这就订票回去。”

她挂断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

继续捧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谢无咎一直没有离开。他在她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就停住了所有动作,像一尊雕塑,沉默地守在她身边。

现在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开口的声音很低:

“是阿姨吗?”

林昭没有回答。

她保持着喝水的姿势,握着杯子的手指却渐渐收紧了。指节泛白,像要把瓷杯捏碎。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

“我妈走了。”她说。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开始整理桌上的纸页,一张一张对齐,摞成整齐的一叠。手指平稳,动作流畅。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指尖顿了一下——那页边缘写着母亲留给她的一句话:

“昭昭,妈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生了你。”

她合上手札,放回铁盒。

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其他东西——钢笔、笔记本、放大镜、还没喝完的红枣枸杞茶。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旋紧,放进包里。

全程没有看谢无咎。

谢无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她把每一件物品都归位,看她把背包拉链拉好,看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档案室。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的力道,一挣就能挣脱。

林昭停下了。

她背对着他,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有哭。”她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答应过我妈,不哭。”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轻轻把她拉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她低着头,攥紧的拳头抵在他胸口,却始终没有落下。

然后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没有多余的言语。

没有“节哀”,没有“我在”。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让她的眼泪一点一点洇湿他的衬衫。

林昭没有出声。

她只是在他怀里剧烈地发抖,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鸟,终于找到了暂时的屋檐。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

不知过了多久。

林昭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帮我订票。我要回去一趟。”

谢无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我陪你。”

“你不用……”

“不是你需要。”他打断她,“是我需要。”

林昭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微光透进来,落在他眼睛里,像黄昏里燃起的灯。

她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三十分钟后,程峰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刚写完的报告。

“听说阿姨……”他难得地顿了一下,“我开车送你们。这个点高铁来不及了,高速三个小时。”

苏文心从后面探出头:“我也去。程峰说你不会料理后事,我得帮忙。”

林昭想说不用麻烦,但她看着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她说。

程峰摆摆手,已经转身去拿车钥匙。苏文心从她手里接过背包,往车上搬。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车驶出老城区时,城市已经华灯初上。

林昭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过,连成模糊的光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低头,是苏文心发来的消息:

“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都在。”

她往上翻,看到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未读——赵明说阿姨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李晓雨发了个拥抱的表情,陈阿姨说殡仪馆那边她来安排,吴小哥说他在做线上悼念页面……

她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谢无咎坐在她旁边,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试图找话题。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低头看一眼导航,偶尔在车辆颠簸时伸手挡在她额头和车窗之间。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一直在这里。

三个小时的车程,林昭似乎没眨一下眼睛。

车停在老宅门口。

周阿姨已经帮忙简单布置了灵堂,白布、遗像、香烛,一切都妥帖。看到林昭下车,她迎上来,红着眼眶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妈妈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前几天她还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你。”

林昭看着堂屋正中母亲的遗像。

是十年前的照片,母亲刚过五十,头发还没全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她记得那天,父亲刚查出病。

母亲笑着说,没事,我们一起扛。

她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谢无咎没有打扰她。他和程峰一起,默默协助周阿姨布置后续事宜。苏文心在清点母亲留下的物品,轻声记录需要处理的事项。

夜深了。

灵堂只剩林昭一个人。她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想起母亲最后清醒时对她说的话:

“昭昭,你做得比我好。妈妈为你骄傲。”

她想起父亲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对母亲说:

“素心,昭昭以后……就交给你了。”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整夜不睡,用凉毛巾敷她的额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

林昭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盆。

火舌舔舐着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她轻声说:

“爸,妈去陪你了。你们等我。我还要做一些事情,做完就去找你们。”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外套落在她肩上。

谢无咎在她身侧坐下,没有看她的脸,只是安静地看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阿姨不会想听你说这种话。”他说。

林昭没有回应。

“她希望你好好的。”他继续说,声音很低,“你做的事,她一直在看。她为你骄傲。”

林昭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我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但我还是想她。”

谢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轻轻搭在她肩上,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侧。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林昭觉得,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凌晨两点。

苏文心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枕头。

“昭昭,我在整理阿姨卧室的时候,发现这个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她把信封递过来,声音放得很轻,“给你的。”

林昭接过信封。

封面上是母亲熟悉的笔迹,微微颤抖,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昭昭 亲启”

她拆开信封。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毛边,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日期是一个月前。

林昭展开信纸。

谢无咎站起身,走向门口,把安静的空间留给她。

身后传来极轻的、纸张颤动的窸窣声。

他在门边停下脚步。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林昭低垂的侧脸上。

她在读信。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

谢无咎收回视线,转身掩上门。

夜色寂静。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又很快平息。

林昭独自坐在灵堂里,就着一豆烛光,把那封信读了很久。

信纸末尾,母亲写着:

“……最后一句:那个姓谢的小伙子,妈妈偷偷观察过。人正,心善,对你是真心的。你要是也喜欢,就别错过。

好了,妈妈啰嗦完了。

昭昭,好好活,真真切切地活。”

林昭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贴近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