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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攒到一处的,是三个被开封府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一个叫陈五,原是城西做木工的,在茶棚多说了一句粮价贵得离谱,转头就被邻座的人告发,扣上传播妖言的名头,作坊被封,木料工具全给差役抄走,儿子抓进巡检司牢里,至今没放出来。他天天守在司衙门外,求见推官,求一句公道,得到的只有棍棒驱赶。

第二个是张阿嫂,丈夫本是拉车的苦力,前些日子夜里听见屋顶响动,慌里慌张喊了几声,被巡卒当成妖党同伙拿了,一顿杖责,拖回去没撑过三天,人就没了。官府只给一句定论,是妖祟缠身暴毙,尸首直接扔去乱葬岗,连收敛都不许。

第三个叫刘三,就是先前繁台坊那两个流民的同乡。他侥幸出去讨饭躲过抓捕,回来只看见同伴人头挂在坊门示众,血迹被风吹得发黑。他不敢再露面,白日躲在城外破窑,夜里潜进城,偷偷打听消息。

三人是在乱葬岗边上撞见的。陈五去寻儿子的消息,张阿嫂想给丈夫烧一张草纸,刘三蹲在土堆后面,远远盯着坊门悬挂的人头。荒草没过脚踝,四下都是腐土的腥气,没有旁人,只有巡卒偶尔远远走过的脚步声。

一开始只是互相诉苦,说着说着,话就变了味道。

陈五攥紧拳头:“哪有什么帽妖。妖是官造出来的,用来抓我们、杀我们。”

张阿嫂垂着头,眼泪砸在干土上:“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偷不抢,说一句实话就要遭祸,男人说没就没,往后也不知道哪天轮到我。”

刘三年纪最轻,眼底全是红血丝:“他们抓流民,抓随口说话的百姓。今天抓旁人,明天就轮到剩下的。等着被他们捆去杀,不如拼一把。”

没有什么宏大的谋划,也没有什么称王的野心。他们只是已经退无可退,恐惧堆到顶,就翻成了恨意。

他们悄悄在城外的破窑里碰头,一点点串联。先找那些家里有人被抓、被打死的,再找无处落脚的流民。不敢大张旗鼓,只趁黑夜,一个传一个。约定好,等到巡卒今夜出城去河滩搜捕流民、城内兵力空虚的时候,先冲巡检司,抢牢门,救出里面被抓的人。

他们手里没有兵器,只有柴刀、削尖的木棍、捡来的锈锄头。

上层的宴席照旧。王钦若今夜府中宴客,几个在册的官员一同赴宴。酒过三巡,有人笑着说起城里抓妖的事,说这帽妖倒是帮了大忙,难缠的仇家、不肯纳贿的富户,随手一顶妖党的帽子就能了结。

王钦若端着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分寸要拿捏好。”他提醒座下众人,“太后要的是安稳,不是遍地火光。小案子尽管办,别真闹出大乱,谁都担不住。”

底下人连声应和,转头又说起哪一处又抄了富民的家产,分到多少银钱。丝竹婉转,歌女低唱,厅里暖香四溢,外头街巷里的寒意,一点都透不进来。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汴梁城外巡卒依着往日的安排,举着火把出去搜捕露宿的流民,城内巡检司的兵力分出大半跟着出城。

陈五、刘三、张阿嫂带着拢起来的几十号人,借着夜色掩护,从巷尾的阴影里摸出来。

街巷两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敢探头。有的百姓听见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只当是巡卒夜查,吓得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连呼吸都放轻。

他们离巡检司的大门越来越近。

这群人只求破牢、救人、活命。

可他们刚冲到石阶之下,两侧巷口骤然火把齐亮。

埋伏已久的禁军轰然杀出,铁甲铿锵,刀光映夜。

皇城司早看透了所有串联,早布好了天罗地网。

所谓民变,从一开始,就是刘娥故意放出来的饵。

她要的不是维稳。

她要的是——一场真的叛乱,用来彻底肃清天下怨气、震慑朝野百官、堵死悠悠众口。

仓促举事的百姓,手无寸铁,对阵久经操练的禁军,毫无还手之力。

刀落、血溅、惨叫、倒地。

短短半柱香。

几十人尽数伏诛。

天未亮,告示连夜刷满汴梁全城:

妖党余孽聚众谋反,图谋祸乱京师,已尽数剿灭。

一夜之间,所有民间冤屈、所有官吏滥杀、所有妖案冤狱,全部被盖成一句——妖邪作乱,太后圣断,铁血平乱。

凡是之前敢私下怨税、敢非议官府、敢同情流民者,尽数被牵连清算。

王钦若一党趁势穷追猛打。

他们借着平乱之功,大肆清算异己、抄没富民家产、清洗州县不服官吏。

那本封存的三百臣名册,一夜之间,人人洗白。

因为大乱由妖而起,平乱由百官效力。

人人有功,人人干净。

朝堂蛀虫,借一场百姓的血泊,彻底洗清了自己十几年的龌龊罪孽。

朝野称颂太后英明果断,安定社稷。

而深宫之内,一人彻底破了懵懂。

十四岁的新帝,赵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