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上下来,李玄没有立刻回祠堂。
他绕了一段路,往族学去。
族学在村子东头,靠着灵田那边。三间瓦房,一个大院,院里有两棵老槐——不是村口那种两人抱不过来的古槐,是后来栽的,也有几十年了,树冠撑开,能遮半个院子。
李玄进院的时候,正是午后。
日头偏西,光从院墙那边斜进来,把半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两棵老槐的新叶密了,风一过,满树的叶子翻,翻出一片的响,把地上的光斑晃得碎碎的。
屋里传出孩子的念书声。
——不是念书,是先生在讲话。
李玄走到窗下,没进去,先听了一会儿。
是孟渊的声音。
孟渊今年六十往上,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可声音还是亮的,隔着窗纸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记住,他说,画图不是为了好看。
——这句话,李玄在窗外听着,脚步停住了。
是为了记住位置。孟渊接着说,你画错一个门,可能就走错一条路。你画错一道墙,可能就撞进人家的院子里去。
他顿了顿。
图上的一根线,落到实处,就是一堵墙、一条道、一道门。你画的时候随手一歪,用的时候就是一条命。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有孩子的声音响起来,怯生生的:
先生,郑家宅院的门,是朝南还是朝东?
——李玄在窗外,眉头动了一下。
郑家宅院。
他听出来了:孟渊今天教的,是郡城地形。
而且教的就是郑明远那个院子。
李玄站在窗下,没动,接着听。
朝南。孟渊答,他的院墙北面没有门。
那——两棵枣树呢?
在院子当中,一棵东,一棵西。孟渊说,你要是画,就把它们画在正中,别偏。
先生,又一个孩子的声音,偏房在哪边?
东西两侧各一间。孟渊说,东边那间有人,西边那间堆柴。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几句记下了。
孟渊说的这些,跟他亲眼看见的,一字不差。
那院子他去过:不大,三分地;正屋三间;偏房东西各一间;院当中两棵枣树——他去的时候刚发芽,如今该绿了;门朝南,北面没门。
——孟渊没去过。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点。孟渊这些日子没进过城。
那他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李玄心里过了一遍,明白了:是李承志。
李承志画过郡城的图。那孩子从去年起就画,画旧路,画岔道口,也画过郡城的地形。他画的时候,多半问过李虎、问过李玄、问过去过郡城的人。问完了,记下来,画成图。
如今孟渊拿这些图,反过来教孩子。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落定,抬脚,进了屋。
屋里的孩子,看见他,都站了起来。
族长。
坐,坐。李玄摆手,我路过,看看。
他在靠门的一张空凳上坐了,没往前去,也没站到讲台边——他不想打搅孟渊教书。
屋里是几张小桌。
孩子们围坐着,桌上摊着纸张和炭笔。纸是毛边纸,裁成册页大小;炭笔是柳条烧的,一头削尖,捏在手里,能画出黑黑的线。
孟渊站在讲台前。
讲台是张旧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已经画好的示例图。李玄坐在门边,侧着头能看见——那是一幅简易的地形图:一个方框代表院墙,方框下边开个口代表门,框里两个小圈代表树,旁边几道细线代表屋子。
图不精细,可该有的都有,位置也对。
——这就是孟渊说的简易地形图。
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画。
李玄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人身上。
李承志。
他坐在靠窗那张桌,背挺得直,头低着,眼睛离纸面约莫一尺。他画得极慢——炭笔捏在手里,画一笔,抬头看一眼讲台那张示例图,再低头画一笔。
画完一笔,他停一停,用手指在纸上比一比,比的是距离:从这个门到那棵树,几步;从这堵墙到那间偏房,几步。
比完了,才画下一笔。
——屋里画得最细的,就是他。
李玄看着他画,看了片刻,心里明白:这位孟先生教的东西,李承志学得最好。
也是。这孩子从小坐得住,手稳,眼准。画图这活儿,本就是为他量身定的。
李玄心里正想着,就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带着点急:
先生,我画错了。
是李书文。
他坐在李承志旁边,个子矮些,胖些,脸上肉嘟嘟的。他的纸上,画得一团糟——院墙画歪了,门开在了北面,两棵枣树画到了墙外头,线条忽粗忽细,像一堆乱草。
孟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重画。他说。
——两个字。
李书文脸红了,低下头。
他拿起一块东西,在纸上用力擦——那是一块软橡皮,是擦炭笔迹用的。他擦得急,用力过猛,一声,纸被擦破了,破了一道口子,从门那儿一直裂到院墙。
李书文看着那道破口,脸更红了,眼圈也有点红。
孟渊看着,没骂他,只说了一句:
心急,手就重。手重,纸就破。
他顿了顿。
再拿一张。慢慢画。
……是。
李书文拿了张新纸,低头,重新画。这一次,他画得慢了些,可手还是抖,第一笔画下去,线就歪了。
李玄在门边看着,没说话。
——他心里把这一幕记下了。
孟渊教的是,可教的又不只是画图。
心急,手就重。手重,纸就破。——这话是说画图的,也是说做人做事的。
李玄心里明白:孟渊这是在给李家下一代,教一种。
稳,是李家的根。李家能立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代一代人的稳——种田的稳,炼丹的稳,看矿的稳,巡查的稳。这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如今,孟渊把它教进了族学里。
——不只是教种田炼丹的手艺,是教怎么画一条线都不许歪的规矩。
李玄心里正想着,李承志那边动了。
他画完了。
李玄看见他把炭笔放下,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阵——这是在检查:线有没有歪,墨有没有洇,位置有没有错。
看完了,他把图纸叠好。
——叠得极整齐,先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那个自己的书箱前,把叠好的图纸收进去。
书箱是木头的,不大,带个铜扣。他把图纸放进去,扣好。
——李玄看着这一整套动作,心里说了一句:
这孩子,稳。
李承志收好图,回到座位上,又拿了一张新纸,铺平,开始画第二幅。
李玄看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走出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孟渊还在孩子们中间走,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画错的就说,看到画歪的就伸手比一比,指出来。
孩子们低着头,炭笔在纸上地响。
——那声音,李玄听着,心里踏实。
他出了族学的院门,往回走。
日头又偏了些。灵田那边,几个族人在田埂上走动,弯腰查看什么。风从田上过来,带着新翻泥土和青苗的味道。
李玄走在路上,心里把今天这一趟过了一遍。
——孟渊在教孩子们画郡城的地形图。
画的是郑明远那个院子。
李玄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族学的教育,从认字算数,走到了认路识地。
从前族学教的是基础:认字、算数、规矩、各科的手艺入门。如今,孟渊把郡城的地形也纳入了练习范围。
——这是为什么?
李玄心里明白:因为李家的人,往后要进城了。
郑明远这条线一开,李家每月十五要往郡城送丹,李玄自己还要去面谈。往后,李家的人进城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
进城,就得认路。认得路,才知道哪条街通哪儿,哪个门朝哪边开,哪条巷子能走车,哪条不能。
——这些,不是天生的,是记出来的。
而记住它们最好的法子,就是画。
画一遍,比看十遍都牢。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脚步没停。
他心里还有更深的一层,没有说出口:
孟渊教的,不只是李家的人怎么进城。
他教的是——李家下一代,对的认知。
李家住在村里,守着灵田和矿,日子过得踏实。可城里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有官,有衙门,有别的家族,有街市,有人心。李家的人要是只会种田炼丹、不识城里的路,那进了城就是睁眼瞎。
如今,孟渊把这些,一点一点地教给孩子们。
——这是在为李家的下一代,储备一种城市环境的认知能力。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进郡城,不用人带,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门朝哪边开、哪条路能走车。
到那时候,李家在郡城里,就不是一个外来户,是一个认得路的自家人。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头看了看前头。
——祠堂到了。
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没点,可日头还亮着。
李玄抬脚,跨过门槛。
他心里记着一件事:明日,得让人去跟族学的先生再叮嘱一遍——
各房压箱底的东西,不许摆出来。
下个月郑明远来,看的只能是平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