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号，交大开学。
李东阳提前两天到的东海。公寓有家政定期打扫，干干净净的，他主要去学校宿舍收拾一下——换床单被套，擦桌子上的灰。
两个老黑还没返校，宿舍清静得很。
到校没两天，张博厚教授找他谈话，问他这学期愿不愿意跟着做课题。李东阳一口答应。
大三上学期课不多，就两三门专业课，其余时间基本都跟着张博厚搞研究。
第一个课题的题目挺唬人——《后qE时代全球资本再配置与区域金融稳定性研究》。说白了就是研究美联储退出量化宽松之后，全球资本往哪跑，哪些地方要倒霉。
张博厚给了他一个方向：东南亚。
“你看这几个国家，”张博厚指着地图上的五个国家——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越南，“脆弱五国，外债高，外汇储备少，经济结构单一。美联储一旦退出qE，美元走强，资本回流美国，这几个最先遭殃。”
李东阳看着地图，差点没忍住笑。
这课题他太熟了。不是因为他学术造诣深，而是他有“参考答案”。
从五月份开始，深空香港那边就已经在做空东南亚脆弱五国的汇率和股指，同时做空美债、做多美元。超短线、中长线一起上，到八月底，盈利超过5亿美元。每一笔操作的进出时间、规模、逻辑，都是他拍板的。
这课题等于是让他把工作总结写成论文。
当然这话不能说。
李东阳坐在图书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数据是现成的——集团内部的每周报告，全球各大市场的资金流向、汇率波动、股指变化全都有。他只需要脱敏，不透露来源和具体金额，只谈趋势和逻辑，再套个学术框架，论文的底子就有了。
但他故意放慢了速度，隔三差五去找张博厚讨论，问几个“不太懂”的问题，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像个正常的研究生。
“李东阳，你这个数据哪来的？”张博厚有一次问他。
“托旧石头的母公司深空香港那边付费查询的。”李东阳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们做跨境投资的，对全球资本流动有实时监控，我就借了个光。”
张博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知道这个学生不差钱——全校都知道李东阳是旧石头的音乐人，版权费一年上百万。花钱买数据这种事，别人干不出来，他干得出来。
论文写了将近两个月。
十月底初稿出来，李东阳自己先查重，不到百分之三。发给张博厚，老头子看了整整三天，第三天晚上打电话来：“你过来一下。”
李东阳到了办公室，张博厚面前摆着一沓A4纸，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坐。”张博厚指了指椅子，拿起那沓纸翻了翻，“这篇论文，你用了多长时间？”
“两个多月，开学到现在。”
“两个多月写成这样？”张博厚声音高了，但不是生气，更像是不可思议。
“数据现成的，我就做了个分析框架。”
张博厚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把那沓纸放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这篇东西，都可以当研究生毕业论文了。”
“张老师您过奖了。”
“我不是过奖。”张博厚拿起笔在首页上写了几行字，“你对资本流动的微观机制把握得非常准。特别是第五章关于脆弱五国外债结构和汇率制度那段，没有一手数据根本写不出来。”
李东阳没接话。张博厚也没追问，继续说：“这篇论文我帮你投一下。《国际金融研究》最近在开‘美联储退出qE与全球金融市场’专栏，你这个选题正好对上。我做通讯作者，你是一作。”
“行，麻烦张老师了。”
十一月中旬论文投出去，十二月初审稿意见就回来了——小修后发表。张博厚告诉李东阳的时候难得地笑了：“审稿人给的评价很高，说你‘对资本流动时机的判断具有超越既有文献的前瞻性’。”
李东阳道了谢，心里想的是——当然有前瞻性，我这不叫前瞻，叫复盘。
论文发表在十二月份的《国际金融研究》上。虽然不是顶级期刊，但在国际金融这个细分领域算国内最好的之一了。关键是第一作者是个本科生。
消息在学术圈小范围传了一下。有人说李东阳就是旧石头那个音乐人，有人说他家里有背景，有人说他数据来源有问题。说什么的都有，但论文本身质量摆在那儿，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最引人关注的是论文里对脆弱五国汇率走势的判断——李东阳明确预测：2014年一季度，脆弱五国货币将面临新一轮贬值压力，其中印尼盾和马来西亚林吉特的贬值幅度可能超过百分之八。
这个预测相当大胆。当时主流看法是美联储退出qE会慢慢来，新兴市场压力不会太大。李东阳等于跟主流观点唱反调。学术界大多持观望态度，等着看明年一季度到底会怎样。
商界的人就没那么淡定了。
马云是十二月中旬看到这篇论文的。阿里巴巴首席战略官曾鸣转发给他，附了一句：“马总，看看这个，写文章的年轻人你可能感兴趣。”
马云当时在杭州办公室，刚开完战略会，有点累，但看到标题还是打开了。他点了根烟，靠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往下看。他不是学术圈的人，但这些年做电商做金融，对全球资本流动的逻辑多少懂一点。看了二十来分钟，他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掐灭烟，拿起电话打给曾鸣。
“同一个人？交大的？”
“对。但是不是实控人，没人敢下结论。”
马云沉默了几秒：“这篇论文写得有水平。”
曾鸣在电话那头等他继续说，但马云没再说了。挂了电话，马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杭州夜景。
深空。亲元素。李东阳。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承认这个年轻人有才华，不是浮在表面那种，是能把商业嗅觉和学术分析揉在一起、打出组合拳的才华。论文里对东南亚五国的判断，跟他从投行拿到的内部报告高度吻合——说明李东阳不只是在做学术推演，而是真的在市场上摸过、打过、挣过钱。
这样的人，如果是阿里的盟友，他会很高兴。可惜不是。
亲元素的官司还在打。虽然阿里法务部一直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但这本身就是一根刺。深空那边态度强硬，京东那边又跟深空绑得越来越紧，电商这块地盘已经不是阿里一家独大了。
不过没关系。马云转身回到办公桌，拿起手机看数据——双十二刚过，阿里GmV又破了纪录。体量在这儿，市场份额在这儿。深空再能折腾也就是在京东那条线上蹦跶。快手？快手那点电商体量跟阿里比连零头都不到。亲元素？一个黄金首饰品牌，能翻出多大的浪？抖音？虽然势头很足，但未来鹿死谁手谁知道？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李东阳能耐他何。
与此同时，李东阳在交大宿舍里收到了期刊编辑寄来的样刊。他看着封面目录上自己的名字，没啥特别的感觉——不是矫情，是真没啥感觉。他知道这篇论文能写出来，百分之七十的功劳要归给深空香港那边的一线交易数据，他只是把这些数据翻译成了学术语言，加了个漂亮的分析框架。
但不管怎么说，学术圈这一脚算是又踩进去了。对，就是“又”。
张博厚对他越看越满意。
老头子带过几十个研究生，像李东阳这样的不多见——不是说他学术能力最强，而是他有一种“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本事，别人绕三圈才能说清楚的事，他一句话就能点到根上。
“你来当我的助教吧。”张博厚有一天跟他说，“帮我带带低年级的本科生，顺便也帮我整理一些课题资料。”
“行。”
助教有补贴，但李东阳不差那点钱。
他答应下来主要是为了跟导师有个交代——毕竟一个研究生天天不见人，总得有个正当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