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东海，天气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交大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考完试就拖着行李箱回了家，宿舍楼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偶尔响起脚步声，回声拖得很长。
李东阳没走。张博厚那个课题到了收尾阶段，数据还在跑，报告还没写完，老头子天天在办公室待到晚上十点，李东阳也跟着耗。
你这个数据处理的方式不对。张博厚戴着老花镜，用手指着电脑屏幕，你看这里，你把汇率波动和资本流动的滞后关系设成了同期，实际上是不同期的，差了一个季度。
李东阳凑过去看了看，揉了揉眼睛：确实错了。我改一下。
改完再跑一遍。明天早上之前给我结果。
张博厚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寒假不回家？
过几天回，这里弄完就走。
年轻人忙点好。张博厚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李东阳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窗外黑乎乎的。他把数据调整完重新跑了一遍，盯着屏幕等结果出来，确认没问题之后保存文件关了电脑。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十二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徐雷发来的：东阳，新公司12月28号开业，你有空来剪个彩不？
第二条是张振发的：东阳，开业典礼你确定不来？我们弄了个挺大的阵仗。
第三条是危贤发的，一张照片，新公司门口挂着的招牌——西湖潮玩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字是烫金的，灯光打上去闪闪发亮。
李东阳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几条消息，回了一条：学校这边走不开，你们好好弄。
发完他又想了想，给程潇打了个电话：我那辆凯迪拉克，找人开去杭州，送给徐雷。就说公司开业，我送个代步工具。
第二天中午，那辆凯迪拉克就出现在了西湖潮玩公司的门口。徐雷给李东阳发了张照片，黑色SUV停在公司楼下，车头上还系了一条红绸子。
东阳，你这礼物太重了。
代步工具而已。新车到了，旧车放着也是放着。
那我不客气了。
至于新车，李东阳提前一个月就订了。
2014年10月，特斯拉宣布model S p85d在国内开始量产，预期到2015年5月才能交付第一批。普通的订购渠道，最快也要等上半年。
但有钞能力就不一样了。深空工业研究院通过新加坡的公司直接跟特斯拉总部谈了一个批量采购的合同，一口气订了五辆。四辆用来做逆向工程——拆解研究底盘、三电系统、整车布局——剩下那一辆被李东阳自己扣下了。
目前正在做简单的改装，音响系统升级了一下，内饰换了颜色，加了隐私玻璃。估计这几天就能搞定。
12月24号，平安夜。
李东阳从学校出来准备回公寓，路上接到了张猛的电话。
东哥，你现在有空没？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女朋友，是做室内设计的，特别牛逼，刚好最近空着。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公司要装修办公室吗？要不我介绍给你？
李东阳想起来了。
前阵子在微信群里随口提了一句，说公司新办公室要重新设计，预算几十万。
行啊，你让她联系我，不过，你特码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了？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扯！”
26号下午三点，李东阳到了星巴克。
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看文件——不是为了工作，是习惯性地给自己找点事做。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没有浓妆，皮肤保养得很好，表情透着一种见惯了客户的从容。她环顾了一圈店内，目光落在李东阳身上时，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
“李东阳？！”
李东阳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也愣了一下。
“宗姐？”
宗楠笑了一下，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我也没想到。张猛跟我提的时候只说我朋友，没提名字。要是知道是你，我可能连方案都准备好了。
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李东阳问。
宗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暑假。他实习的时候。
李东阳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个瞬间的表情变化，极短暂的柔和，然后又被职业化的笑容掩盖了。他没有追问。
张猛说你有个办公室要设计？宗楠把话头拉回正事上，什么性质的？多大面积？预算多少？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凌空Soho。十二号楼顶层。整层，大约两千平。
宗楠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她看着李东阳，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吧——但她认识李东阳，知道他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收回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重新确认了一遍：凌空Soho？十二号楼顶层？两千平？
你的？
公司的。
宗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张猛跟我说你是个做音乐的。她看着李东阳，他说的和你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李东阳笑了笑：宗小姐，你车方便吗？我的新车还没到，咱们直接去现场看看？
宗楠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吧。
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访客车位上。
李东阳带着宗楠走到十二号楼电梯厅，刷了一下卡。电梯门打开，他按了最上面那个按钮，没有任何标识的楼层，只有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电梯上行速度很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在动。
门打开的时候宗楠站在门口停了一秒。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空阔空间，水泥地面，天花板裸露着管线，落地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外面是虹桥机场的方向，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
这一层都是你们的？宗楠走进去，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一层都是我个人的。李东阳走在前面，区域划分的大方向我已经有了，你帮我落地就行了。
他在空阔的空间里走了一圈，用手比划了几个位置：这边是私人办公室，我要整面的落地窗。这边做一间小型会议室，不需要太大，能坐四个人就行。那边做休息区，带一个卧室和一个浴室。藏书室不需要太大，但要安静。茶室这边做中式风格。技术沙盘室做成封闭的，需要高保密的门禁。
他走回中央区域，看着宗楠：设计上尽可能少大改，主要靠布局和软装来定调。风格上低调一些，不要堆砌奢华，但要让人坐进来能感觉到这地方不简单
宗楠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一边听一边飞快地画着草图和记着关键词。她穿着高跟鞋在空荡的楼层里快步走动，测量、观察、记录。两个多小时后她从本子上抬起头：你预期什么时候完工？
尽量快。但要保证质量。
宗楠合上本子：图纸我给你十四天。之后你确认，我们进场施工。理想情况下，明年三月之前能全部完工。
李东阳点头：可以。助理的团队到了吗？
宗楠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消息：应该到了。我让他们在楼下等。
叫上来吧。
三分钟后两个年轻助理上来了，一男一女，背着笔记本电脑和测量工具。宗楠站在落地窗前，对着远处的虹桥机场方向，给他们快速布置了任务。
等两个助理开始测量的时候，宗楠走到李东阳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窗外那架正在起飞的飞机：李东阳，我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