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从七点一直吃到了快十点。
艾拉在厨房里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端出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除了加德纳提前说的海鲜,还有马达加斯加当地特色的菜——米饭配各种炖菜、炸香蕉、一种用木薯做的糕点,还有一大盆咖喱鸡块。食材不贵,但每一道都做得很用心。
科兰坐在主位上,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喝了两杯自酿的朗姆酒之后话就多了起来。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向李东阳介绍马达加斯加的风土人情——说他小时候去过的那些地方,说塔马塔夫港口四十年前的样子,说他父亲那辈人是怎么靠木船出海捕鱼的。
李东阳听得很认真,有时候科兰说快了切换回法语,加德纳就在旁边翻译成中文。
艾拉大部分时候在笑,她英文不太好,法语和马达加斯加语是她的主要语言,但她能听懂一些中文单词。每当李东阳夸某道菜好吃的时候,她就笑得特别开心,然后伸手帮他添饭。
李东阳的碗里始终没空过,他吃了两碗饭,加德纳在旁边说我妈觉得你瘦了,想把你喂胖一点。
莱恩比较安静,大部分时候在低头吃东西,偶尔插一两句话。
他英语不错,问了一些关于中国大学生活的问题,李东阳一一回答了。莉娜是全场最活跃的,她全程盯着李东阳看,眼睛里闪着光。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鼓起勇气问能不能跟他合影,李东阳说当然可以,她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拿了手机,回来的时候脸比之前更红了。
加德纳在旁边笑着说: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跟同学说话可厉害了。
莉娜踢了他一脚。
吃完饭,艾拉收拾碗筷,科兰拉着李东阳在客厅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翻出一本旧相册给他看。
相册里有加德纳小时候的照片——一个瘦瘦的黑皮肤男孩站在港口边,身后是一艘旧渔船。有他小学毕业的照片,有全家在院子里拍的合影。
科兰指着每一张照片都讲一段故事,李东阳虽然很多细节没听太懂,但能感受到那种家庭的温暖。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艾拉帮李东阳收拾好了客房,铺了干净的床单,放了一瓶水和一条新毛巾。
明天早上给你做早餐,艾拉用生涩的英文说,你多吃一点再走。
李东阳道了谢。
加德纳没有马上回自己房间,他跟着李东阳进了客房,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墙上有种大学宿舍卧谈会的架势。
你变化挺大的。李东阳说。
有吗?
有。比以前稳重了。以前在宿舍你哪有坐得住的时候。
加德纳笑了笑:上班不一样。以前在学校胡闹老师也不会真拿你怎么样,现在在工作上出了差错是要扣工资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加德纳忽然说起最近港区新成立的一家公司。
上个月,我们港区新成立了一家中国公司。香港人开的,海洋渔业发展公司,特别有钱。投资了四千多万美元。加德纳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猜怎么着的语气,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大使,部长,等等,据说这家公司是特批的外商独资,跟平常不一样。
李东阳心里动了一下。四千多万美元,香港人开的,海洋渔业公司——这条件加在一起,他大概知道是谁。
你知道那家公司叫什么?
好像叫香港环球渔业发展集团,马达加斯加这边注册的名头有点复杂,我没记住全称。
李东阳没有接话,靠在床头安静了几秒。加德纳继续说下去:以前按照马国的法律,外商必须和本地投资商合资经营,本地资本不少于三成。这家公司破例了,据说走了特批通道。
那你有没有想法?
加德纳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创业的想法。
加德纳坐直了一点:创业?我没想过。我们家虽然算是知识中产,但其实没有做生意的基因。我爸是技术工,我妈是老师,我跟莱恩都是学工科的。创业这种事,听着挺远的。
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呢?
加德纳看着李东阳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认识这家香港渔业公司的老板。李东阳说,关系还行,能说上话。如果你们家有兴趣,我觉得你们可以去争取一个销售代理的位置。
代理?加德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好奇和不解的表情,具体怎么代理?
相当于分销。你们如果有亲戚朋友有门面、有实体店铺或者做商超生意的,可以进货环球渔业的货源,然后批发给他们。马达加斯加现在电商几乎为零,对线下渠道的依赖很强,而且信息差比较大,批发中间的空间还是有的。
加德纳沉默了几秒,然后挠了挠头: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个行业,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搞砸了就搞砸了,又不会少块肉。李东阳说,最多损失一些时间和一些最初的投入。但万一做成了呢?
加德纳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想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下,然后抬起头:你等等,我去跟我爸商量一下。
他起身出了客房,走廊那头传来他敲父母房门的声音和几句压低了嗓门的法语对话。
李东阳没有去偷听他们说了什么,但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科兰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遇到正事时特有的专注。几分钟后加德纳回到客房门口,表情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爸说,明天早上跟你谈。
加德纳点了点头,然后又笑了一下:不管成不成,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值。我爸妈很开心,莉娜开心得快疯了,我弟也开始崇拜你了。
你们一家人对我太好了。
应该的。你在交大的时候也帮了我很多。
加德纳回了自己房间之后李东阳关上客房的门,拿出手机给陈润华发了条加密消息。
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十五分钟,陈润华回了三个字:已安排。
李东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塔马塔夫的夜晚安静极了,没有大城市的车声和灯光,远处偶尔有狗叫声传来,近处的院子里草丛里有虫鸣。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李东阳被厨房的香气唤醒,烤面包和煎鸡蛋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
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艾拉做了一桌子食物,比前一天晚上那顿虽然简单但用心程度丝毫不减。科兰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李东阳出来就站起身,用一种比前一天晚上正式得多的态度跟他握了握手。
加德纳跟我说了,科兰用英文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愿意帮我们牵线。我想知道——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你认识那家香港公司的老板?
认识。昨天他已经知道了今天会有人去拜访。你们不用紧张,就正常去谈。
科兰和加德纳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科兰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好。那我们吃完早饭就去。
早饭后李东阳给陈润华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分公司的地址和接待人。挂了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科兰:准备好了?
科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加德纳站起来去换了一件更正式的衬衫。艾拉站在厨房门口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