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进来上菜。
清蒸鲈鱼、炒时蔬、一份红烧肉、一碗汤,几个家常菜,摆在转盘上冒着热气。邢宏远拆了一瓶黄酒,给李东阳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简晓航不喝,要了一瓶橙汁。
酒过三巡,简晓航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包间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桌上的气氛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开关。
邢宏远放下筷子,看着李东阳,表情认真起来:东阳,我有个猜想,你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
李东阳知道他想问什么。简晓航不在场,包间里没有第三个人,这顿饭吃到这个节点,邢宏远终于要把那个压在心里大半年的问题问出来了。
你问。
邢宏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深空集团的实控人,到底是谁?
李东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黄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点了头。
邢宏远的表情在李东阳点头的那一瞬间凝固了。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筷子放回碗沿上,向后靠进了椅背里。
他想起2010年在无名海滩第一次见到李东阳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刚高考完的毛头小子,坐在礁石上一个人钓鱼。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个早熟的年轻人,后来李东阳退学复读考上交大,他以为这是个有毅力的年轻人。再后来李东阳开始在旧石头写歌、做大,他以为这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直到海水淡化项目曝光、深空工业研究院站到了国际聚光灯下,他才开始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起来——旧石头是深空旗下的,深空工业研究院是深空旗下的,而深空香港的创始人和李东阳重名。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结论,他反复推翻了几次又不得不重新捡起来,因为证据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五年。邢宏远的声音有点哑,低头看着桌面,从2010年到现在,不到五年。
李东阳没有接话。
邢宏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放在桌上,推过去,李东阳接过来没有点。邢宏远自己也拿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响了,又灭了。
他连着打了三次才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包间的灯光下慢慢升起来散开。
行了,我心里有数了。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这事,对晓航也瞒着?
她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时机合适的时候。
邢宏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有想法全职到研究院任职吗?李东阳说,学校这边当兼职。
邢宏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李东阳一眼:你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
邢宏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烟在指间烧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掐灭在烟灰缸里:行,我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刚才那句话拆开来又补了一句:晓航这边需要我做什么?
顺其自然。
邢宏远把还剩下大半截的烟掐灭了,动作干脆利落,刚把剩下的烟蒂放下,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简晓航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水珠,应该是刚洗完手,进来的时候她还用纸巾在擦手指。
屋里烟雾还没散净,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简晓航吸了吸鼻子,看了两个人一眼,笑着说:邢老师,您又抽烟了?
邢宏远哈哈大笑,笑得比刚才松弛了些:烟瘾犯了不好意思晓航。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烟灰缸往桌角推了推,一时没忍住。
简晓航摆了摆手:没事的邢老师,东阳平时也没少抽。你们抽你们的,不用管我。我爸也是老烟民了。
李东阳闻言,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抽了一根,点上了。他转头看了简晓航一眼:那我可不客气了。
我又没让你戒。简晓航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邢宏远吸了一口烟,然后笑道:“晓航,最晚今年年底,我估计要到深空研究院那边全职了,学校这边我可能得放一放了。”
简晓航没想到邢宏远突然有这个计划,立马问道:那学校这边怎么办?
放心,邢宏远摆了摆手,我会安排好的,绝不耽误你毕业。要不然东阳这边我可交代不过去。
简晓航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脸颊微微泛红:他是他我是我,我毕业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信吗?邢宏远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
邢宏远先走了,说家里还有事,出门的时候在李东阳旁边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就走了。李东阳和简晓航在酒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在身上很舒服。
简晓航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邢老师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聊了聊研究院的事。
他刚才那几句话听着有点怪。以前他没说过要全职去研究院的事。
可能最近研究院那边事情多,他觉得机会不错。
简晓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慢慢走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简晓航停下来:明天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吧。
那明天中午再吃顿饭。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楼,在单元门口回头摆了摆手才消失在楼道里。李东阳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等她宿舍的灯亮了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李东阳回到东海。
程潇发来消息说,22号阿联酋的商务代表团已经正式启程了,包机从迪拜出发,预计北京时间下午三点落地。
8月22号上午六点——阿联酋当地时间凌晨两点——一架从迪拜起飞的包机升入波斯湾上空的夜色中,向西飞行。机上坐着二十人的商务代表团,领队是一位王子,级别不算最高但足以代表官方立场。
同行的包括阿联酋投资局的高层、王室办公室的代表、以及阿联酋主要水务和能源企业的负责人。
包机飞行七个小时后进入中国领空,北京时间下午两点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舱门打开的时候,阳光照在舷梯上,王子走出来的表情带着一种正式的、不露声色的礼貌,与前来接机的中国外交部官员握手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