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鑫的长协供应量初步框定在每年一定规模，价格按照市场价下浮百分之五到八，具体幅度逐年谈判。马达加斯加的优先采购权写成了一份框架协议，约定比亚迪享有锂、钴、镍三种材料的优先报价权，但不锁定具体量价。
联合实验室的方向初步定在固态电解质和电池管理系统，双方各出五到八名研究人员，场地暂定在深圳，经费各承担一半。整车管理经验的交流则更虚一些——比亚迪同意开放部分供应商审核流程和生产管理体系给深空观摩学习，但不涉及具体车型或平台的技术转让。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王传福送李东阳到办公楼门口，两个人握了手。王传福说了一句：“李总，今天谈得不错。后面具体的协议，让下面的人对接。”
“好。”
李东阳上了车，关上车门。
程潇从前排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车子驶出比亚迪总部大院，汇入坪山大道上的车流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路边的簕杜鹃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暗紫色的影子。
陈铭远跟李东阳坐同一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表情带着一种“你懂我也懂”的意味：“董事长，这一趟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吃了一顿潮汕大餐了。”
李东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会议开了一下午，大部分内容都是虚的。
海鑫的长协供应量不大，价格下浮幅度有限；马达加斯加的优先采购权是个框架，具体条款还早；联合实验室的规模也不大。唯一实在一点的可能是整车管理经验的交流，但那也谈不上什么实质性收获。比亚迪给了面子，但没给里子。
他们想从深空拿到上游资源和电池技术合作的确定性，但在没看到深空的整车布局成型之前，他们不会下重注。同理，深空在没有拿到整车管理经验之前，也不会把上游资源全面敞开。双方都在试探，都在等对方先亮底牌。
李东阳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子开了一段之后他才开口：“理解。体量摆在那里，他们不会轻易把底牌给我们看。所以之前你跟我说的迈凯伦那边，推进吧。争取把苹果踢掉，把迈凯伦拿下来。既然求不到人，只能自己搭建了。”
陈铭远点了点头：“明白。”
当晚，香江团队的人先回香江了，大陆这边的团队选择第二天上午的飞机回东海。
3月30号上午十点，深圳宝安机场的VIp候机室里，李东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
他翻着手机里的邮件，大多是集团各板块的日常汇报，没有什么紧急的事。窗外跑道上，一架深航的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他正在回一封关于深蓝集团江水基地建设进度的邮件，隔壁VIp候机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陈铭远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走到李东阳旁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董事长，好消息。”
李东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能让陈铭远在机场候机室里专门跑过来当面说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坐下说。”
陈铭远没有坐下来。
他拉了把椅子到李东阳旁边，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然后才开口：“实验室版本的dpx-1商业版本电池封装成功了。”
李东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dpx-1——深空固态电池项目的第一代实验室产品，从2011年立项到现在，做了将近五年。中间经历了无数次配方调整、工艺迭代、失败重来，终于在昨晚跑通了封装工艺。
陈铭远手里没有带文件，但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装着，随口就能报出来。
“单体能量密度做到了每公斤一百九十瓦时。”陈铭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正极用的是我们自研的梯度掺杂复合石榴石固态电解质，负极是三维梯度多孔铜骨架金属锂复合，中间加了八纳米的ALd自愈合界面缓冲层。这些技术路线之前都验证过，这次是第一次在封装后整体测试通过。”
李东阳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陈铭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循环次数不理想。最高的一组数据跑了两百二十次，容量保持率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下。这个指标目前达不到普及化的消费级标准。消费级至少需要八百到一千次，车规级要一千五百次以上。”
李东阳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落在前面那杯凉透的咖啡上。
两百二十次。
这个数字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深空固态电池项目从立项之初就定位在车规级应用上，循环寿命是核心指标之一。两百二十次循环，在车规级标准下连门槛都摸不到。
车规级动力电池的循环寿命要求是一千五百次以上，保证八年或十五万公里的使用寿命。两百二十次循环，意味着电池在使用不到两年之后就会出现明显的容量衰减，这在任何消费级或车规级产品上都是不可接受的。
但他的大脑并没有停在“不可接受”这个结论上。
李东阳的思维习惯是从不同的维度去重新评估一个看起来不可接受的结果。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个方向。
两百二十次循环，百分之八十的容量保持率——这个指标在消费级和车规级都是不够的。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去看，这个电池的能量密度是一百九十瓦时每公斤。
目前市面上主流的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在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瓦时每公斤之间，三元锂电池在一百六十到一百八十之间。一百九十瓦时每公斤的能量密度，意味着在同等重量下，续航里程可以比磷酸铁锂高出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五十。
能量密度高、循环寿命短——这个组合在什么场景下是有价值的？
消费电子不需要这么高的能量密度，而且消费电子的循环寿命要求也不低。车规级更不可能接受两百二十次循环。
但有一个场景对能量密度极度渴求，对循环寿命的要求却相对宽松。
军用场景。
无人机、单兵装备、特种车辆、航天器。
这些应用场景的特点是对重量和体积极其敏感，对成本不敏感，对循环寿命的要求也没有消费级产品那么苛刻。
军用无人机的电池更换周期本身就短，很多时候电池的寿命受限于储存期限而非循环次数。
卫星上的电池组虽然需要长寿命，但那属于另一个技术分支，深空dpx-1目前的水平还够不着。
但战术级无人机、单兵电源、便携式电子设备——这些场景完全可以用。
李东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铭远。
“两百二十次很好了。”
陈铭远愣了一下。
“即使不能消费级商业化，”李东阳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陈铭远看着他的眼睛，两秒之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恍然。
“军用场景？”
“对。”李东阳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猜测，你这个技术参数，要是让总装那边知道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找你的。你们要做好准备。”
陈铭远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李东阳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地板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思路。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点了点头：“如果走军用方向，两百二十次循环就不是问题了。战术无人机的电池组，设计要求里通常只要求一百到两百次循环，甚至更低。他们更在意的是能量密度和放电倍率。如果我们的电池能做到高倍率放电，那在无人机弹射起飞和高速机动的时候会很有优势。”
“所以回去之后，你让项目组把放电倍率的数据跑一遍。”李东阳说，“如果倍率性能可以，你准备一份专门面向军工场景的技术简报，数据要清晰，不要有任何夸大。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跟总装那边接触一下。他们如果有兴趣，自然会派人来。”
“明白。”陈铭远的声音比之前更实了一些。
李东阳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固态电池这条路，迟早要商业化。但在这之前，军用场景可以给我们争取时间、争取数据、争取订单。这不是退而求其次，这是一条更合理的路径。”
陈铭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董事长，你想得比我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你太着急了。”李东阳说，“dpx-1封装的这一步已经够大了。循环寿命的问题，交给时间。我们先把能用的地方用起来，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改，比在实验室里等所有指标都达标再商业化要快得多。”
陈铭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机场广播开始播报登机信息。李东阳站起来，程潇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他的外套递过来。他穿上外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七分。距离登机还有十几分钟，够他抽根烟。
他走到候机室角落的吸烟区，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玻璃幕墙前面慢慢散开，外面停机坪上的飞机正在加油，地勤人员在机翼下面来回走动。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还在想着dpx-1那两百二十次循环。这个数字放在消费级和车规级确实不够看，但在军用场景下，它是一张入场券。总装那边的需求他大概能猜到——能量密度优先、循环寿命靠后、价格不敏感。这些条件深空dpx-1恰好都能对上。如果这条路走通了，深空固态电池项目就多了一个可以自我造血的场景。
不用等商业化落地，不用等产能爬坡，先用军工订单把产线跑起来，把工艺稳定下来，把成本降下来。
等循环寿命的技术难题解决了，再回头打消费级和车规级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