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玉脉在午后变得清晰了。师和顺从虢山南面的裸岩坡上走了一段，注意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被碎石半掩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像是曾被水流长期浸润过。他蹲下来拨开表层的碎石，看到凹陷内部嵌着一块颜色偏碧的石头，边缘被风磨得很光滑。他把它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质地很密实，断面处能看到一层细密的、像是被压缩后的纹路。他把石头收进了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段之后，他听到了前方传来一阵持续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更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岩面上反复刮擦的声音。他放慢脚步，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绕过一块凸起的岩壁之后，看到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处被矮崖半围的浅台地。台地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密的灰色岩粉，台地的中央，有一个年轻人正蹲在一块被放平的石头旁，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石片，正在慢慢刮擦石头的表面。
那人的身形偏瘦，穿着一件颜色偏深的旧皮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层细密的、像是长期在岩石表面工作后留下的擦痕。他的头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神情。他听到脚步声后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石片在石头表面又刮了一下，然后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走那条路过来的？”年轻人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在户外活动后形成的沙哑。
“从漆树林那边下来的。”师和顺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石片放在膝盖上，站起来。他的身形偏瘦，但动作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片裸岩上长期走动。他走到台地的边缘，看了一眼师和顺来的方向，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怀里的那几块石头上。“你捡的那些石头，是从下面那道裂缝里出来的吧。”他说，语气里没有询问的意味。“那里的石头颜色偏碧，质地更密，但裂缝里掉出来的多半是碎块。”
师和顺从怀里掏出那几块青色碎石，放在掌心里让他看。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裂缝里出来的石头是碎的，但偶尔也有整块。整块的比碎块更重，颜色更深。”他走回台地的中央，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那块被放平的石头表面。“这块是我从裂缝里搬出来的。搬了三天才搬上来。太重了，一个人搬不动，得分段挪。”
师和顺蹲在那块石头旁边，用手碰了一下它的表面。石头的质地很密实，表面光滑，带着一层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后留下的温润感。他沿着石头的边缘摸了一圈，在石头底部与地面相接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层被压实的岩粉。他站起来，沿着台地的方向走了一圈，在台地的西北角看到了一处被矮石半围的浅凹。他蹲下来拨开矮石，看到浅凹内部的地面上嵌着几块颜色偏暗的碎石，排列成一道不完整的弧线。他没有去碰那些碎石，只是看了一会儿它们的排列方式。
年轻人从台地的另一侧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只陶碗，碗里盛着一些颜色偏浅的水。他把碗放在师和顺旁边的地面上，然后退回到那块被放平的石头旁，重新蹲下来，拿起石片，继续慢慢刮擦石头的表面。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这些石头刮平了可以做成工具。有些石头刮薄了可以透光。”他说，“但我还没刮到那么薄。要刮很久。”
师和顺端起那只陶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种像是被岩石过滤过的清冽感。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在旁边，站起来，沿着台地的方向走了一段。台地的东南角有一处被矮树丛半掩的凹陷，他蹲下来拨开矮树丛，看到凹陷内部的地面上有一层细密的岩粉，岩粉中嵌着一小块颜色偏暗的石头。他把它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与台地中央那块被放平的石头一致，像是从同一道矿脉上脱落下来的。他把它收好，站起来，回到台地的中央。
年轻人已经把石片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刮擦。他坐在那块被放平的石头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虢山的方向。“你翻过这座山，往南走，会到一片更软的坡地。那里没有石头了，只有土和草。”他说，“但如果你要往东走，就继续翻过山脊，再往东走一段，会有一条溪流。沿着溪流走，能到山脚。”
师和顺记下了他的话。“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比我想的要久。”年轻人说，“以前有人和我一起在这里采石。后来他们往南走了。我没有走。这里的石头还没有刮完。”他低下头，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块被放平的石头表面，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是否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程度。“你要继续走的话，从台地往南下去，坡会更陡。小心脚下的碎石，有些边缘很利。”
师和顺向他道了一声谢。年轻人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石片，继续慢慢刮擦石头的表面。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用一种持续重复的方式来测量时间的长度。师和顺沿着台地的南坡走了一段。坡面比他预想的要陡，碎石在脚下轻微地滑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下到了坡底。坡底的地面比山上更软一些，覆盖着一层浅色的沙土。他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几块新找到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它们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石头的温度正在缓慢地融入他的体温中。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南走。晨光正在变亮，路面上那些细小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变干。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正在流动的溪流。水色偏清，流速很慢。他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一段，在溪流转弯的地方停下来，蹲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他沿着溪流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在溪流汇入一处更大的水域时停下来。他蹲在水域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被矮石围成的浅洼地。他蹲下来，看到洼地的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痕迹。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虢山之尾的采玉人和那道玉脉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