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虹主任那句“母子母女六人,全须全尾”穿过厚重的门板,传到走廊上时。
时间,仿佛静止了。
霍渊扶着墙壁,高大的身躯僵直得像一尊雕塑。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同样呆滞的母亲秦岚。
“妈……”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她……她刚才说……六个?”
秦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她捂着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对着儿子,疯狂地点头。
六个!
一个都不少!
他的媳妇,他的五个孩子,都还活着!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如山崩海啸般,瞬间席卷了霍渊的四肢百骸!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一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硬汉,此刻,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狼狈又真实。
“哐当——”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喜悦,她推着一辆装着五个保温箱的推车走了出来。
“恭喜首长!贺喜首长!是三龙两凤!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您看,这是大宝,这是二宝……”
小护士的声音,清脆又喜庆。
秦岚、闻讯赶来的医院院长、陈政委……所有人都“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哎哟!我的大孙子!”
“我的天,快看这小鼻子小眼,跟霍副师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龙凤胎里的妹妹吧?真俊!”
赞叹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整个走廊,都洋溢在新生带来的巨大喜悦之中。
秦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着霍渊的胳膊。
“霍渊,你快看啊!你的孩子!快看看!”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刚刚成为五个孩子父亲的男人,会第一时间冲过去,看看他盼了多久的孩子。
然而,霍渊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了那五个小小的、被众人簇拥着的保温箱,越过了所有人的笑脸。
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那扇再次被推开的大门上。
钱学东和几个医生,推着一张移动病床,缓缓走了出来。
病床上,躺着他的全世界。
温文宁双眼紧闭,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脆弱花朵。
她的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整个人,安静得仿佛没有了呼吸。
霍渊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动了。
他迈开长腿,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那张病床。
他没有看一眼那五个哇哇大哭的“霍家功臣”。
他甚至没有理会院长伸出手,想要跟他握手道贺的姿势。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走到了温文宁的床边。
他半跪下来,伸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拂开了她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的碎发。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绝世珍宝。
然后,他低下头。
在整个走廊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闪烁的无影灯光下。
他深深地,虔诚地,吻上了她冰冷干裂的嘴唇。
那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
那是一个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后怕、深入骨髓的心疼,和倾尽所有的爱的吻。
整个走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
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看一眼,第一时间,奔向的,是那个为他九死一生的妻子。
秦岚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是欣慰,是骄傲。
这才是她秦岚的儿子!这才是霍家的男人!
钱学东和院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动容和深深的敬意。
他们见惯了太多母凭子贵的戏码,见惯了太多在产房外,只问孩子不问大人的丈夫。
像霍渊这样的,他们是第一次见。
霍渊的唇,在她的唇上流连了许久,才缓缓离开。
他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她。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只有她能听见的温柔。
“媳妇,辛苦了。”
“谢谢你……肯为我,来这人间一趟。”
“欢迎回家。”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管什么霍家子嗣,不管什么五胞胎奇迹。
他只要她。
只要她平平安安地,留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