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是在产后第五天,从特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的。
孙虹主任亲自查了最后一次房,翻着她的各项检查报告,嘴里啧啧有声。
“体力恢复速度、伤口愈合速度、血色素回升速度……全部超出正常值。”
她合上病历本,看着靠在床上喝粥的温文宁,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大实话。
“温同志,你这身体,不去参加军事五项可惜了。”
温文宁差点把粥喷出来。
“孙主任,我刚生完五个,您让我去五项全能?”
“我就打个比方。”孙虹笑了笑,把病历放下。
“我跟院长商量了,你这个情况,在医院再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回去坐月子了。孩子们在暖箱里再待几天,等体重达标了,也能出院。”
温文宁点了点头。
转到普通病房的好处是,空间大了,也安静了。
坏处是——
霍渊更加肆无忌惮了。
特护病房有护士二十四小时值班,他再能耐也不敢太放肆。普通病房就不一样了。他直接在温文宁床旁支了一张行军床,铺好被褥,每天晚上就睡她旁边。
不是睡觉。
是随时待命。
只要温文宁翻个身、咳嗽一声、甚至呼吸重了半拍,他都能一个翻身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要喝水?”
“要上厕所?”
“是不是伤口疼?”
温文宁被问得脑仁疼。
“霍渊,我翻身而已。”
“哦。”
他重新躺下去。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睡着了吗?”
“……”
温文宁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秦岚白天来陪护的时候,听温文宁告了霍渊的状,忍着笑去教育儿子。
“你让她好好休息,你这比查岗还勤快。部队上哨兵换岗都知道轮班,你倒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霍渊板着脸,义正言辞。
“哨兵守的是阵地,我守的是我媳妇。性质不同,不能类比。”
秦岚被噎得说不出话。
温文宁在旁边听着,咬着嘴唇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秦岚出去打热水的时候,霍渊走过来,坐在床边。
“真的很吵?”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不确定。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这人两天没怎么睡过整觉,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一层墨,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来得及刮。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认真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笨拙的紧张。
像一个新兵蛋子,头一回站岗,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对。
温文宁心里软了一下。
“没有。”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扎手的下巴。
“你就是太紧张了。我又不是瓷器,没那么容易碎。”
霍渊低头,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没说话。
大宝最先出暖箱。
这小子是五个里面最壮的,出生七斤二两,在暖箱里三天就涨到了七斤半,把张主任都看愣了。
“这孩子不像早产的,倒像提前预支了粮食。”
大宝被抱出来放到温文宁怀里的那一刻,霍渊整个人定在了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抱一下。”温文宁把孩子往他怀里塞。
“我?”
霍渊后退了半步。
温文宁:“……”
一个能单手拆枪的男人,对着一个七斤多的婴儿退缩了。
“霍渊,你是他爹。”
“我知道。”
“那你抱他。”
“万一我劲儿大了……”
“你掐也掐不碎他,他皮实着呢。”
霍渊鼓了半天劲,像是在做一个什么重大的军事决策。终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大宝接了过来。
那双拿惯了枪的大手,此刻僵硬得像两块木板。
大宝到了他怀里,也不哭,就那么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几声含含糊糊的声音。
然后,这小子一手抓住了霍渊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不撒手。
霍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得不可思议的手,和那根跟他手指甲盖一样大的小拳头。
他的喉结滚了滚,鼻子酸得厉害。
“叫爸。”
温文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才出生几天,能叫你才见鬼了。”
“那叫不了也得听着。”
霍渊把大宝稳稳地托在臂弯里,低声说了一遍。
“我是你爸。记住了。”
大宝回应他的方式很直接——哇的一声哭了。
霍渊:“……”
温文宁和赶过来的秦岚,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等五个孩子陆续出了暖箱,霍渊的噩梦才算真正开始。
白天还好,有秦岚和护士帮忙。到了晚上,这五个小家伙像是约好了似的,轮流哭。
老大哭完老二哭,老二哭完老三接班,老三消停了老四又开始闹,等前面四个全安静了,五宝压轴登场,扯开嗓子嚎得墙皮都在抖。
霍渊一开始还能按部就班地一个一个哄。
到后半夜,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怀里还夹着一个,站在病房中间,像一个扛了三挺机枪的弹药手,一脸麻木。
温文宁醒了,看到这场面,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干什么呢?”
“换尿布。”
“你换了吗?”
霍渊低头看了一眼——
三个孩子的尿布,他换了两条,第三条不知为什么套到了四宝脑袋上。
“……”
“别动!我来!”温文宁从床上坐起来,哭笑不得地把四宝头上的尿布取下来。
她三下五除二,把三个孩子的尿布全换好,动作又快又稳。
霍渊站在一旁,看着她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一样操作,沉默了半天。
“你以前怎么学的?”
温文宁手一顿。
末世时候,她带过太多孤儿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什么都得自己来。别说换尿布,她给新生的婴儿断过脐、接过生,甚至在废墟里扒出过差点被活埋的小婴儿。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书上看的。”
她低着头,把四宝放好。
霍渊没再追问。
他只是走过来,弯腰,把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教教我。”
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想学。”
温文宁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神情。
这个男人,上过战场,中过枪,杀过敌。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他是冷静果决的霍副师长。
可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面对五个还不会翻身的小婴儿,他的全部野心和骄傲,都变成了一句——
“教教我。”
温文宁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
然后拿起一条干净的尿布,从头开始教。
“你看着。先这样对折,然后这个角塞进去,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霍渊听得比接受作战任务还认真。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地给一个巴掌大的婴儿换尿布。
一个女人,歪着头,嘴角含笑,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
旁边的四个小婴儿,像是看够了热闹,终于全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清晨微风拂过窗帘的声音。
温文宁靠在霍渊肩上,看着五个小家伙睡成一排的模样,轻声说了一句。
“霍渊。”
“嗯。”
“这日子,挺好的。”
霍渊没回头,嘴角的弧度,却一点点地拉大了。
“嗯。”
他的嗓音淡淡的,却比任何誓言都踏实。
“会越来越好。”
门外的走廊上,秦岚端着刚熬好的红枣桂圆汤,本想推门进来。
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里面的一幕,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然后轻轻转过身,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把汤放在了门口的小凳上。
她走出病房走廊,迎着清晨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
儿子找对了人。
这一家子,会好的。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县城。
温美华终于看清了那张宣传栏上的报纸内容。
“……某部军人家属温文宁……五胞胎……”
她手里的奶糖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愣在自行车后座上。
替嫁的?
她嫌弃扔掉的残废?
生了五个孩子?
上了全国的报纸?
温美华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一点也不觉得疼。
旁边传来对象不耐烦的催促声。
“发什么愣?走不走了?”
温美华没有答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报纸上“温文宁”那三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报纸的一角卷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行小字。
“据悉,该军官曾因公负伤致残,一度被传绝嗣。此番五子登科,堪称我军军属佳话——”
温美华的眼前,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