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到了首都火车站。
温文宁从车窗往外看的时候,先是看到了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然后她看到了站台尽头,拉着警戒线的那一片区域。
警戒线内,停着三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边站着一排穿军装的年轻人,腰板挺得像尺子量过的。
打头的一个,手里举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上面写着——“接霍副师长一家”。
温文宁:“……”
秦岚倒是不意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你公公的排场。”
霍渊的表情也有一点点不自然。
“不是说低调接吗?”
“你爸什么时候低调过?”秦岚反问了一句。
火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列车员先下去搬了踏板。温文宁抱着四宝,霍渊一手抱着铁蛋一手提着行李。秦岚怀里是大宝,二宝和三宝由两个跟车的年轻战士帮忙抱着。
刚下车,站台上那排军人齐刷刷立正。
“首长好!嫂子好!”
声音整齐划一,在站台上回荡了好几秒。
周围接站的旅客全都回头看。
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大爷,嘴巴张成了o型。
“这谁家的?这阵仗,起码得是个将军吧?”
旁边他老伴拽了他一把。
“别看了!快走!人家的事。”
温文宁被这阵势搞得有点发懵。
她还没缓过来,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身材挺拔的老年男人。
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脸上的线条跟霍渊有七分相似——一样的棱角分明,一样的不苟言笑。
但比霍渊多了几十年的风霜。
还有一双和霍渊一模一样的眼睛。
沉着,锐利,但此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焦急。
他的目光越过霍渊,越过秦岚,直接落在了温文宁怀里的四宝身上。
然后迅速扫过其他四个孩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五个。都在。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来了。”
就三个字。
声音有点哑。
秦岚走上前。
“老霍,接着。”
她把大宝递了过去。
霍正国——这个当了一辈子军人、上过战场、扛过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老爷子,接过大孙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大宝看了他两秒。
然后,打了个嗝。
响亮的、带着奶味儿的嗝。
霍正国僵了一下。
然后,这张刻了几十年风霜的脸上,裂开了一个笑。
不大,但真。
“像。像他爸。”
秦岚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你儿子当年也这个德行。一见生人就打嗝。”
霍正国咳了一声,没接话。
霍渊上前一步,站到了温文宁身边。
“爸。”
霍正国看了儿子一眼。
上下打量了几秒。
腿好了。腰板也直了。脸色也红润了。
比他上次见到的那个坐轮椅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转向了温文宁。
温文宁站在原地,抱着四宝,没有刻意挺胸收腹摆出什么姿态。
她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站着。
穿着一件蓝色棉布外套,头发编成麻花辫。怀里的四宝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小脸蛋。
霍正国看了她足有五秒。
然后开口了。
“你就是文宁。”
“爸。”温文宁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稳当。
霍正国点了下头。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翡翠镯子。
水头极好,通透碧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这是你妈的陪嫁。”霍正国看着秦岚,“她说第一次见儿媳妇,得补上见面礼。”
秦岚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你个老东西……这镯子我藏了三十年,是留给儿媳妇的。你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上个月。在你柜子第三层抽屉的暗格里。”
秦岚:“……你翻我柜子?”
“找文件的时候顺手看到的。”
秦岚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磨了磨牙,到底没当着儿子儿媳妇的面发作。
温文宁接过镯子,分量压手。
这种成色的翡翠,在这个年代,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谢谢爸。”
霍正国摆了摆手。
“走吧。车上说。”
一行人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温文宁注意到,站台上其他接站的人,都在不着痕迹地让路。
有几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霍正国,远远地点了点头。
霍正国微微颔首回应,没有多余的寒暄。
温文宁坐进吉普车后座,四宝在她怀里,铁蛋被霍渊抱着坐在旁边。
车队启动了。
三辆吉普车前后排开,从火车站出来,拐上了宽阔的大马路。
温文宁看着车窗外的首都街景。
比海鲨岛繁华太多了。
路上有公共汽车,有自行车洪流,有国营商店的大招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暗了,阳光透过树荫,在马路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到家还有多远?”温文宁问。
霍渊看了看窗外的路标。
“二十分钟。”
“你家在哪个区?”
坐在副驾驶的霍正国忽然开口了。
“西山那边。部队大院。”
温文宁哦了一声。
西山。部队大院。
她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对这个年代的首都地理常识还是有的。
西山那一片住的是什么人,不用多说。
车队拐进了一条林荫道。
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后面是红砖围墙,围墙上方露出灰色的瓦檐。
吉普车在一扇黑漆铁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看到车,哨兵立正敬礼,铁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进去。
温文宁看到了一个院子。
不是海鲨岛那种军属大院的小院子。
是一个……正经的、四进的大院子。
青砖灰瓦,走廊回廊,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都抱不过来。
正房、东厢、西厢,规规矩矩地排列着。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新挂的,颜色还很鲜。
台阶上站着好几个人。
有穿军装的勤务兵,有穿便装的阿姨,还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老太太看到车门打开,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孩子呢?让我看看!”
秦岚先下了车,扶住老太太。
“妈,别急。孩子在后面呢。”
温文宁抱着四宝下车。
老太太——霍渊的奶奶,看到四宝的那张小脸,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像……像啊……”
老太太的声音颤了。
她没说像谁。
但她看温文宁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孙媳妇的眼神。
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辨认意味的审视。
温文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霍正国站在一旁,目光在老太太和温文宁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然后他对霍渊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只有父子俩能听到。
“这几天安顿好之后,带你媳妇来书房。”
“身世的事,不能再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