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西郊疗养院。
顾长风换下了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上了一套崭新的、笔挺的中山装。
这是霍正国特意给他准备的。
短短七天,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满头的白发依旧刺眼,但那双曾经空洞死寂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他不再整日沉默,甚至会主动和医生护士说上几句话。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的女儿和外孙们,将他从自我封闭的地狱里,重新拉回了人间。
“顾同志,手续都办好了,随时可以出院。”
中年医生笑着将一张出院单递给他。
门外,霍正国和沈正远并肩站着。
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这几天几乎天天往这儿跑。
一个,是来看生死与共的兄弟。
一个,是来看自己那苦命的女婿。
两人之间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尴尬,到现在的默契,只用了不到三天。
他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最爱的女人,又在二十多年后,找回了她们留下的血脉。
这种共同的悲喜,让他们成了最特殊的“战友”。
“走吧,回家。”
霍正国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
“家”这个字,让顾长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霍家大院,今天格外热闹。
秦岚和温文宁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了一大桌子的接风宴。
院子里,五个小家伙排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大门口。
他们全都换上了崭新的小军装,小皮鞋擦得锃亮,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当霍正国陪着顾长风走进大院的那一刻。
五个小炮弹,瞬间发射!
“姥爷!”
奶声奶气的呼喊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顾长风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五个小肉团子,瞬间慌了手脚。
他这辈子,拆过炸弹,斗过特务,在枪林弹雨里杀过七进七出。
可他,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阵仗!
他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先抱哪个。
五宝霍星野速度最快,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宣布。
“姥爷,您回来啦!铁蛋好想您!”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往顾长风的口袋里塞。
“姥爷,吃糖!吃了糖就不苦啦!”
顾长风的心,瞬间被这纯粹的童真融化得一塌糊涂。
大宝霍星辰则像个小大人,他跑到顾长风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小脸严肃。
“报告姥爷!龙牙预备役队员霍星辰,向您报到!请您指示!”
顾长风被他这副小模样逗乐了,下意识地抬手,回了个军礼。
“稍息。”
三宝霍星河摇着他的小算盘,绕着顾长风转了一圈,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嗯,姥爷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这笔投资不亏。姥爷,我爷爷说您以前是孤狼,是不是像狼一样厉害?能一个打十个吗?”
二宝霍星月则安静地捧着一盆小小的兰花,递到顾长风面前。
“姥爷,送给您。妈妈说,君子如兰。”
四宝霍星澜没说话,只是献宝似的,将自己的一幅新画作展开。
画上,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一手牵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另一只手,牵着五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在阳光下散步。
画的名字叫——《全家福》。
顾长风看着那幅画,看着眼前这五个鲜活的小生命,再也绷不住了。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双臂,将离他最近的五宝和二宝,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哎……姥爷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
霍正国和沈正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都欣慰地笑了。
再坚硬的寒冰,也抵不过这世间最温暖的亲情。
霍正国将顾长风安排在了沈正远隔壁的那栋二层小楼里。
两位老人,成了邻居。
从此,霍家大院的日常,就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每天清晨,都能看到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下棋。
“您悔棋!爸,您又悔棋!”
“我没有!我这是……战术性调整!兵不厌诈你懂不懂!”
沈正远吹胡子瞪眼。
顾长风则是一脸的无奈。
然后,五个孩子就会围上来。
大宝会一本正经地分析棋局:“太姥爷,您这一步,犯了兵家大忌。姥爷,您应该炮二平五,绝杀!”
三宝会拨拉着算盘:“太姥爷,您这盘棋输了的话,按照我们家的规矩,要罚洗一个星期的碗哦。”
沈正远顿时气得跳脚。
而更多的时候,是顾长风被孩子们缠住。
“姥爷,潜伏好玩吗?是不是跟捉迷藏一样?”大宝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顾长风就会笑着摸摸他的头,用最简单的话,给他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潜伏不好玩,很危险。但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能开心地捉迷藏,就必须有人去。”
五宝则会每天拿着他那本《随园食单》,追在顾长风屁股后面。
“姥爷,姥爷,您今天最想吃什么?红烧肉?东坡肘子?还是佛跳墙?等我长大了,都做给您吃!”
顾长风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吵闹和陪伴中,被一点点填满。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切。
一天傍晚,他和霍正国又在院子里喝茶。
看着远处,温文宁正陪着五个孩子在草地上做游戏,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顾长风端起茶杯,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正国,我欠我女儿太多。”
“剩下的日子,我要加倍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