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家门口的喧闹,像一阵风,刮遍了军区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连带着卫生所里,都多了几个没事跑来倒开水、实则来打探消息的女兵。
林俏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耳边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手里的钢笔尖,重重地在病历本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听说了吗?陈政委亲自派人给温医生送了一大箱子营养品!奶粉、麦乳精,还有橘子罐头!”
“我的天!那可都是稀罕东西!温医生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什么面子,那叫本事!人家把霍副师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又怀上了霍副师长的孩子,破了那‘绝嗣’的谣言,这是双喜临门!是咱们海岛的大功臣!”
“就是!霍副师长那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抱着温医生在院子里转圈呢!”
“真的假的?霍副师长会笑?还会抱人转圈?”
“千真万确!那脸上的笑,咧到耳根子去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林俏俏的心上。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霍渊的模样。
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眼神冷冽如冰的男人。
她曾以为,他那样的男人,心里只有家国大义,不会为任何女人动容。
她努力成为最优秀的军医,站到离他最近的位置,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温柔,总有一天能融化那座冰山。
可现在,别人告诉她,那座冰山,不仅融化了,还变成了一团火。
而点燃那团火的人,却不是她。
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她打心底里瞧不上的村姑。
凭什么?
林俏俏捏着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不甘心。
直到下班,她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路走向了军属大院。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大院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霍渊家的院子。
院门口,温文宁正含笑送别最后一位来道贺的军嫂,而霍渊,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身上穿着最寻常的军绿色衬衫,可林俏俏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原。
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牢牢地锁在温文宁的身上,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宠溺。
温文宁一转身,似乎被石阶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林俏俏的心提了一下。
可下一秒,霍渊已经眼疾手快地伸出长臂,稳稳地将人揽进了怀里。
“小心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后怕的紧张和责备。
“知道了,霍爸爸。”温文宁仰起脸,对他调皮地眨了眨眼,那娇俏的模样,让林俏俏的呼吸都停滞了。
霍渊被她逗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林俏俏印象中礼节性的、浅淡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暖意的笑。
他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一下温文宁的鼻尖。
“就你皮。”
那亲昵自然的动作,那理所当然的氛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林俏俏隔绝在外。
她站在不远处的拐角,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浑身冰凉。
她一直以为,温文宁靠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是趁虚而入的算计。
可此刻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根本不是算计。
那是爱情。
是她求而不得,甚至从未见过的,霍渊的爱情。
霍渊的眼里,心里,满满当当,全都是那个叫温文宁的女人,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人。
而温文宁,她根本不需要做什么。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得到霍渊的全世界。
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不甘、嫉妒、和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温文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正好与林俏俏对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得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种彻底的、从骨子里的无视,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言语,都更让林俏俏难堪。
是啊,她已经连做温文宁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温文宁怀孕了。
霍渊要当爸爸了。
她林俏俏,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被彻底斩断。
林俏俏再也看不下去,她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宿舍,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卫生所的王所长,就收到了一份来自林俏俏的、措辞恳切的调离申请书。
理由是:希望到更艰苦的地方去,磨练自己的意志和医术。
王所长看着申请书,又看了看窗外那个阳光明媚、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海岛,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是该结束了。
他拿起笔,在申请书的末尾,大笔一挥,写下了“同意”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