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远的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会议室所有人的心上。
也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温文宁的心脏。
“我的家里,还有谁?”
她该怎么回答?
说她的母亲是温知夏?一个在乡下受了一辈子苦,最后郁郁而终的女人?
温文宁握紧了另一只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迎着沈正远那双充满期盼、恐惧、和绝望的复杂眼神,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老先生,我母亲已经过世了。”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家里情况……比较复杂。”
她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听到“母亲已经过世”这几个字,沈正远眼中的那一点点微光,瞬间熄灭了。
他抓着温文宁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是吗。”
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老警卫员一把扶住。
“首长!”
他摆了摆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重新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所覆盖。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会议,改天再开。”
说完,他便在警卫员的搀扶下,迈着沉重而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休息室。
那背影,孤寂得像一座行走的墓碑。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休息室里压抑的气氛才被打破。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老今天太反常了。”
李振国教授也是一脸的困惑和担忧,他看向温文宁,歉意地说:“文宁同志,真是不好意思,沈老他……他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你别往心里去。”
温文宁缓缓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关系,李教授。既然会议改期,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人,好好地消化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会面。
回程的路上,温文宁开着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公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和最后那个孤寂的背影,在她眼前反复出现。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处理好这一切。
可当她真正面对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亲情和伤痛时,才发现自己所有的防备,都不堪一击。
车子开回霍家小楼。
温文宁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上楼,冲进卧室,反锁上门。
然后,她整个人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痛哭失声。
那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愤怒的哭。
而是一种心疼,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对亲人的疼惜。
她心疼那个爱了一辈子,也悔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用后半生的孤寂,来惩罚自己。
她甚至不敢想象,当这个老人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爱人不是抑郁自杀,而是被人毒害;他以为平安长大的女儿,其实早就被人换掉,在泥泞里挣扎了一生……
那对他来说,将是怎样一种天崩地裂的残忍?
霍渊从部队回来时,就看到妻子把自己锁在房里。
他心里一沉,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没有敲门,而是从自己的钥匙串上,找到了备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
他的小妻子,就那样蜷缩在门后冰冷的地板上,小小的身子,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霍渊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搓着,痛得无以复加。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然后,他躺在她身边,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温文宁在他熟悉的怀抱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得更凶了。
她断断续续地,将下午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霍渊。
“霍渊,我看到他了……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老,还要孤独……”
“他看到我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鬼魂一样……他都认出我了……可我不能认他……”
“我怕……我真的怕……”
温文宁哽咽着,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怕我告诉他真相,他会撑不住。我不想在为外婆报仇的同时,再亲手毁掉他……”
“那就不告诉他。”
霍渊收紧手臂,低头亲吻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坚定。
“在你没有找到万全之策前,我们就不认。我们先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我们去保护的普通老人。”
“我们先把所有的证据都砸实,把那条毒蛇的七寸,死死地钉在地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到那个时候,你再带着真相,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回来了,你为他们报仇了。”
霍渊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稳住了温文宁混乱的心神。
她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渐渐止住了哭声。
对,霍渊说得对。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必须变得更强,更快。
只有将所有的敌人一网打尽,才能让真相以一种最没有伤害的方式,呈现在外公面前。
温文宁擦干眼泪,从霍渊怀里坐起来,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不灭的火焰。
“霍渊,你那边……对刘家老太太的调查,有进展了吗?”
霍渊看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骄傲。
他的小妻子,永远都这么坚韧。
他坐起身,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
“王建军那边,通过排查所有与刘家和陈德生有关联的社会关系,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极其可疑的目标。”
温文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霍渊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二十年前,刘家老太太在北方老家办了‘丧事’后,有一个自称是她远房侄子的人,将她的骨灰盒领走了。”
“我们的人查了这条线,发现这个所谓的‘远房侄子’,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但在七年前,南方苏省的一个小镇上,突然出现了一对神秘的北方夫妇,买下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深居简出。”
“而他们照顾的,正是一个常年卧病在床,有严重肺病,口音是冀南鲁西一带的八旬老太太。”
温文宁的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的特征,都对上了!
“最关键的是,”霍渊看着温文宁的眼睛,说出了那个足以引爆一切的重磅炸弹。
“我们的人,查清了那对夫妇的身份。”
“他们,是温大海的远房堂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