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辣椒香气。
这股辣味经过慢火熬制,混合着芝麻焦香与花椒麻香,浓郁得能把人鼻子勾走。
她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石桌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子。有装过罐头的旧瓶,有酱油瓶,还有几个装过麦乳精的铁皮罐。所有瓶子里都装着同一种东西,那就是红彤彤又油亮亮的辣椒酱。
石桌旁边的地上,三个大簸箕里晒着红辣椒与白芝麻。
五宝站在板凳上,围着那条宽大的围裙,正拿着木勺往瓶子里灌酱。
三宝蹲在地上。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表格。他一手拿铅笔,一手拨算盘。
秦岚坐在一边择辣椒蒂,面前堆着一小山的红辣椒。
“妈!”五宝第一个看见她。
他举起木勺,脸上沾着辣椒油,笑得满面红光。
“你回来得正好!第八批出锅了!”
温文宁把包放下,走到石桌前拿起一瓶辣椒酱看了看。
酱体细腻,红油浮在表面,里面能看见芝麻粒与花生碎。色泽红亮,卖相相当好。
“这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岚抬起头。“三天前。”
“三天前?”
“是这样的。”秦岚放下手里的辣椒。“那天我教五宝做辣酱,就是咱家老方子,辣椒炒熟剁碎,加芝麻与花生。”
“结果这孩子自己改了配方,加了什么……”她看向五宝。
“花椒油和豆豉。”五宝得意洋洋地接话。“还有一点白糖提鲜。”
“做出来之后我尝了一口,”秦岚一脸无奈,“确实好吃,比我做了三十年的还好吃。”
“然后呢?”
“然后我装了三瓶送给隔壁的赵嫂子和对门的孙家。”
秦岚摊开手。
“第二天,六家人来敲门了。”
温文宁扶额。“让我猜猜,都是来要辣椒酱的?”
“不是要。”三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是来买的。”
他拿着那张纸走过来递给温文宁。
“妈,您看,这是我做的销售台账。”
温文宁接过来。
纸上的表格画得歪歪扭扭但条理分明。左边写着日期和客户姓名,中间写着数量,右边写着金额。
第一天写着赵嫂子两瓶,孙家一瓶,刘阿姨三瓶。后面备注着免费赠送与品牌推广。
第二天写着张副团长家两瓶,李参谋家三瓶,后勤处王干事家两瓶。后面备注每瓶一元五角。
第三天写着预约登记十二瓶,已收定金六元。
第四天到第七天写着累计售出三十瓶,总收入四十五元。备注:本金八元五角(包含辣椒、芝麻、花生、瓶子、盐),净利润三十六元五角。
温文宁看完,抬头看着三宝。
“你连品牌推广都写上了?”
“第一天免费送是打开市场。”三宝双手插兜,一脸老练。“让人家尝到味道,后面才好卖,这是爷说的,先舍后得。”
“你爷爷什么时候教你做生意了?”
“他没教,他讲打仗的故事,我自己悟的。”三宝理直气壮。“先派侦察兵,再大部队跟上,一个道理。”
温文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又看了看那张台账底部。三宝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写着限量供应,每户每周最多两瓶,概不赊账。
“为什么限量?”
“产能不够。”三宝回答得飞快。“五弟一天最多做十瓶,超过十瓶手酸,影响明天的质量,而且限量才值钱。要是敞开了供应,价格就压下去了。”
温文宁转头看向五宝。
五宝正埋头灌酱,头都没抬。“妈,我手不酸,三哥非说我手酸。”
“你前天晚上胳膊疼得哼唧唧谁给你揉的?”三宝白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我白天还练了颠勺!不是做酱累的!”
“行了。”温文宁打断他俩。
她看向秦岚。“妈,您怎么看?”
秦岚笑着摇头。“我能怎么看?我拦不住。”
“第二天那六家人上门的时候我还想推了呢,结果三宝直接站出来跟人家谈价钱。那个场面……”
秦岚笑出声来。“赵嫂子说,这孩子将来不当兵可惜了,能去当供销社主任。”
温文宁把台账纸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满院子的辣椒瓶子,又看了看忙得不亦乐乎的两个儿子。
“钱呢?”
三宝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绳口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堆毛票和钢镚倒了出来。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纸币。
五宝这时候终于灌完了最后一瓶,跳下板凳跑过来。
两兄弟并排站在温文宁面前,同时抬头。
眼里是同一种神情。心虚,但又止不住得意。
五宝率先开口。“妈,这钱我们打算……”
“打算什么?”
三宝接话。“三七分,五弟出力做酱,拿七成,我负责销售和管理,拿三成。”
“那你奶呢?她帮你们择辣椒剁花生,不算工钱?”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三宝立刻翻开台账,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写着奶奶的人工费每天一毛。
秦岚被逗得笑出声。“一毛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奶奶!这是象征性的!”三宝急了。“您是家里人,不能按市场价算!”
温文宁没忍住也笑了。
笑完之后,她把脸一收。
“行了,钱我不没收,但是有三个条件。”
两个孩子立正站好。
“第一,做酱只能在周末,上学的日子不准做。”
“好。”
“第二,每周利润的一半存起来,不许乱花。”
三宝点头如捣蒜。“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
“第三。”温文宁看着五宝。“做酱的辣椒和芝麻,不许动家里厨房的存货。要用,自己掏钱去供销社买。”
五宝的小脸皱了一下。“那成本不就上去了吗……”
“做生意哪有不花本钱的?”温文宁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用家里的东西做,那叫占公家便宜。”
五宝揉着脑门,嘟囔一声。“知道了。”
三宝已经在台账上飞快地修改成本计算了。
“如果原料自采的话,每瓶成本从两毛八涨到四毛三,利润率从百分之八十二降到百分之七十一。还行,可以接受。”
温文宁听着这串数字,忽然想起周老师说的那句话。周老师说三宝适合教数学和做生意。
不,她觉得周老师说轻了。
这孩子适合开公司。
院门被敲响了。
秦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军便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
“秦姐!我来拿酱!上次预约的两瓶!”
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军嫂,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嫂子,我也预约了一瓶,排第几号了?”
三宝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王婶!您是十三号,这批有您的。李姐,您是十八号,下一批才有,下周六取。”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翻了翻。
“王婶,两瓶,三块钱。”
王婶笑着递过去三张一块的纸币。“你这小账房先生,比供销社的售货员还利索。”
三宝接过钱,仔细点了一遍,塞进布袋子里。
五宝从屋里捧出两瓶酱递给王婶。“王婶,这批我加了点虾皮,比上次更鲜。”
“哟,还升级了?”王婶高兴地接过去。“那下回我再多订两瓶。”
“行!我给您记上!”三宝在小本本上刷写了两笔。
送走王婶和李姐,三宝关上院门,回来往布袋子里添了三块钱。
他拨了两下算盘。
“今日收入三块。累计四十八块。”
他抬头看着温文宁。
“妈,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赚一百多。够买一辆新的二八大杠了。”
温文宁看着两个儿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霍渊要是在这儿,肯定得说一句老三随你。
她不确定这算夸还是算损。
晚上九点。
五个孩子都洗完澡上了床。
温文宁坐在客厅收拾五宝和三宝白天的战场。桌上还有几个空瓶子没洗,地上散着几粒花生壳。
秦岚端了杯热牛奶出来递给她。
“歇会儿吧。”
温文宁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妈,霍渊后天就该回来了。”
“嗯。”秦岚在她旁边坐下。“算着日子呢。”
“他回来看见这院子里的辣椒瓶子,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秦岚笑了笑。“他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会先尝一口。”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说不错。”
温文宁想了想霍渊那张脸,配上不错两个字的画面,也跟着笑了。
“妈,这几天辛苦您了。”
“跟我还客气?”秦岚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盼着这样的日子。热闹闹的,多好。”
温文宁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
“等霍渊回来,有件事可能要跟您商量。”
秦岚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温文宁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等他回来再说吧。”
总参的事她隐约有预感。但没拿到准信之前,不好提前说。
秦岚没追问。她站起来收了杯子。
“早点睡。明天五宝说要做第十九道菜,水煮鱼。”
“四岁半做水煮鱼?”
“他说要给他爸的接风宴上一道硬菜。”
温文宁扶额。
“家里有灭火器吗?”
“在厨房门后面挂着呢。”秦岚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
温文宁笑着摇头,关了客厅的灯。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巷子口值班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快圆了。
“后天就回来了。”
她拉上窗帘,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