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
霍家老宅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老管家指挥着两个帮工,把院子里的红灯笼换了新的,大门上贴了对联,窗花是秦岚前几天亲手剪的,贴得整整齐齐。
堂屋里,八仙桌被换成了大圆桌,平时那张桌子可坐不下这么多人。
今年不一样。
四代同堂,十二口人。
下午三点,人陆续到了。
沈正远是最早来的。老头子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的是他亲手炮制的几味药茶,给霍振东备的,专治老年人冬季气虚。
“沈老来了!”老管家赶紧迎上去,“快进屋,炉子烧着呢。”
沈正远点点头,迈步进门。
霍振东已经坐在堂屋里了,太师椅换了个厚棉垫子,老爷子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精神头很足。
“老沈。”霍振东招手。
“老霍。”沈正远把药茶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两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一个是军界元老,一个是医学泰斗。搁外面哪个不是被人供着的主儿,凑在一块儿倒像两个老邻居唠嗑。
“今年你气色比去年好。”沈正远打量了霍振东两眼。
“你那药茶我天天喝,能不好吗。”霍振东哼了一声,“就是味道跟刷锅水似的。”
“良药苦口。”
“少来这套。”
顾长风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两瓶茅台。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棉外套,整个人收拾得利索干净。要不是鬓角那几缕白发,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霍老爷子,新年好。”顾长风把酒放在桌上。
霍振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酒。
“茅台?哪年的?”
“七三年的。”
“行,有点诚意。”霍振东满意地点了下头,“坐吧,别站着。”
五点整。
院门外有了动静。
“太爷爷!我们来了!”
五宝的嗓门最先炸响,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
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大的小的,急的慢的,乱糟糟地涌进来。
大宝走在最前面,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板正,手里替弟弟妹妹拎着东西。
二宝挨着他,安安静静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自己晒的枸杞和菊花,说要送给太爷爷泡茶。
三宝蹿得飞快,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圈桌面,数人头。
“十二个人,这桌子够不够坐?”
四宝最后面,一手牵着温文宁,一手抱着一幅卷起来的画纸。
五宝已经冲进了厨房。
“太爷爷!我的菜!我先去准备!”他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霍振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院子的小萝卜头进进出出,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都来了。”
霍渊最后进的门。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长裤,没穿军装。但那个气势压着,走到哪都像带着肩章似的。
“爷爷。”
“嗯。”霍振东冲他点了下头,看了一圈,“人齐了,让厨房上菜吧。”
“等等。”温文宁开口。
她看向厨房方向。
“五宝还有两道菜没好。”
霍振东一愣。
“老五?他真做了?”
“练了一礼拜了。”温文宁说,“今天非要亲自端上桌,谁也拦不住。”
霍振东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行,等着。”
厨房里,五宝围着一条比他人还长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
老管家站在旁边帮他看火,但不动手。
锅里的糖醋排骨正在收汁,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裹在金黄的排骨上,油光发亮。
五宝拿着锅铲,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
“火候差不多了。”他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关火。
手短,够不着灶台后面的阀门。
老管家帮他关了火。
五宝把排骨一块一块夹到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又从旁边小碗里捏了把白芝麻撒上去。
“好了!”
他跳下板凳,转身去看蒸锅里的鱼。
掀开锅盖,白色蒸汽呼地涌上来,一条鲈鱼卧在盘子中间,鱼肉雪白,葱丝姜丝铺在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五宝踮着脚往鱼身上淋了一勺滚烫的热油。
“滋!”
声音清脆,油花四溅。
五宝往后一躲,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老管家在后面扶了一把。
“没事没事!”五宝稳住身形,端起鱼盘。
盘子对他来说有点重,他两只手端着,胳膊微微打颤,但步伐稳当。
“让让让让!五星级大厨来了!”
他端着鱼盘从厨房走到堂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围着过大的围裙,两只手稳稳端着一盘清蒸鱼,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话。
他把鱼盘放在霍振东面前。
“太爷爷!清蒸鲈鱼!”
然后转身又往厨房跑。
三十秒后,糖醋排骨也端上来了。
五宝把排骨盘搁在鱼旁边,退后一步,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看霍振东。
“太爷爷,尝尝!”
满桌子人都看着霍振东。
老爷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色,入口先是酸甜,然后是肉香。肉质不老不柴,骨肉分离得恰到好处。
霍振东嚼了两下,停住了。
一时间,桌上鸦雀无声。
老爷子把筷子放下,看着五宝。
“嗯。”
就一个字。
五宝急了。“嗯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太爷爷!”
霍振东慢悠悠地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比你太奶奶当年做的还好吃。”
这话一出,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一秒。
然后,五宝原地蹦了起来,转了三圈。
“太爷爷说比太奶奶做的还好吃!听见没!听见没!”
三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转了,再转菜都凉了。”
秦岚笑着给五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了不起,我们五宝真了不起。”
霍正国伸筷子尝了口鱼,点了下头。“鱼也不错,火候到位。”
沈正远夹了块排骨细细品了品,抬头看着五宝,很是欣慰。
“这孩子,舌头灵,手也稳。”他转头对温文宁说,“文宁,他这个天赋可以好好培养。”
温文宁笑着点了点头。
二宝安静地把自己的枸杞菊花茶端到霍振东面前。“太爷爷,这是我晒的枸杞,泡茶喝对眼睛好。”
霍振东接过来,看了看杯子里的枸杞,颗颗饱满,颜色正红。
“好,好丫头。”
四宝把卷着的画展开,铺在霍振东旁边的空桌上。
画上是一棵大树,树下坐着十几个人。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树顶上画了一只鸟,嘴里叼着一根红绳。
“太爷爷,这是咱们家。”四宝指着画上最中间坐在椅子上的人这个是你。”
霍振东弯腰看了好一会儿。
“画得好。”他抬手摸了摸四宝的头顶,“比你爸小时候画得强一万倍。”
霍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三宝凑过来。“太爷爷,我的礼物是精神层面的。”
霍振东看他。“什么精神层面的?”
三宝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
“我帮您算了一笔账,您这院子现在的市值,加上您名下的存款和几块老怀表……
“霍星河。”霍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三宝把本子合上了,利索地塞回兜里。
“我的意思是祝太爷爷财源广进福如东海!”
霍振东被这几个孩子轮番轰炸,笑得合不拢嘴。他拍了拍桌面。
“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饭!菜凉了!”
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霍振东坐主位,左手边是沈正远,右手边是顾长风。
霍正国和秦岚挨着沈正远坐。
霍渊和温文宁带着五个孩子挤在另一侧。
五个小的争座位又是闹的鸡飞狗跳,最后大宝拍板:他坐爸妈中间,二宝四宝挨着妈,三宝五宝挨着爸。
谁都没意见。
大宝说了算,这是霍家下一代的铁律。
菜陆续上齐了。
除了五宝的两道硬菜,老管家还准备了红烧肘子,干煸四季豆,白切鸡,八宝饭,炖羊肉,凉拌木耳,酸辣汤,外加一锅热腾腾的饺子。
满桌飘香,碗碟叠碗碟。
霍振东先动了筷,其他人才跟着开吃。
沈正远跟顾长风坐一起,翁婿俩头碰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温文宁远远瞥了一眼,没问。
大过年的,她不想听任何跟“蝮蛇”有关的字眼。
秦岚给霍正国碗里夹了块肘子肉。
“多吃点。”
霍正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肉吃了。
这对老夫妻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话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三宝吃着吃着,忽然抬头冲对面喊了一句。
“太姥爷,您的药茶能不能做成商品卖?觉得市场前景不错。”
沈正远筷子停了。
“你几岁?”
“五岁。”
“五岁操心卖药茶的事?”
“有钱不赚是傻子。”三宝理直气壮。
霍渊伸手把三宝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饭。”
三宝闭嘴了,但眼珠子还在转。
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隔壁院子有人提前放鞭炮了。
五宝从椅子上蹿起来。“放炮了放炮了!咱们也放!”
“等吃完饭。”温文宁按住他。
“吃完了!我吃完了!”
“你碗里还有半碗饺子。”
五宝低头看了一眼碗,又坐回去了,呼哧呼哧往嘴里塞饺子。
大宝不紧不慢地吃着,坐姿端正,筷子拿得标准,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四宝吃得慢,但不挑食,什么菜都尝一口。
二宝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顾长风。
“外公,你吃排骨了吗?五弟做的,很好吃。”
顾长风转过头来,他看着二宝认真的小脸,嘴角动了动。
“吃了,确实好吃。”
二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顾长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从五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
一个比一个鲜活。
他错过了二十多年。但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看着女儿,女婿,还有这些闹哄哄的小家伙。
值了。
这二十年的暗夜,值了。
酒过三巡。
霍振东喝了两小杯茅台,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他跟沈正远碰了杯。
“老沈,你我这把年纪,还能坐在一块儿过年,不容易。”
沈正远举杯。“是不容易。”
两个老人把酒饮尽。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夜色渐深,桌上的菜吃了大半,孩子们开始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霍渊站起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
桌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霍渊站在那里,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线条硬朗,眉眼沉静。
他先看了霍振东一眼,又看了沈正远和顾长风。
然后看向温文宁,停了一息。
“这一年,”他开口,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爷爷身体硬朗,爸妈平安,岳父回来了,外公身子骨比去年还好。”
“五个孩子都在长大。”
“我媳妇,”他顿了一下,微微一笑,“还是那么能干。”
温文宁抬眼看他,没说话。
霍渊举起酒杯。
“敬这一年,所有的风浪都过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年,只有好日子。”
大宝率先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橘子汽水。
然后二宝,三宝,四宝,五宝,一个接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
霍正国端起酒杯。秦岚举起茶杯。沈正远和顾长风相视一眼,同时举杯。
霍振东最后一个抬手。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倒不是因为激动,只是年纪大了。
但杯子举得很稳。
“碰。”老爷子说了一个字。
玻璃杯,搪瓷杯,汽水瓶,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窗外,一朵烟花升空了。
红色的,在夜空里炸开,映亮了整个院子。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的,绿色的,一连串地往上蹿。
五宝趴在窗台上,大声数着。
“一,二,三,哇这个大!”
四宝站在窗边,仰着头看天空里绽开的颜色,眼睛里映着光。
三宝凑到霍振东身边。“太爷爷,明年我能不能管您借点本钱……”
“霍星河!”温文宁和霍渊异口同声。
三宝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溜了。
大宝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深沉。
二宝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哥,好看吗?”
大宝低头看了她一眼。
“好看。”
二宝笑了笑,站在他旁边,一起仰头看烟花。
温文宁站在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霍渊走到她身边,没说话,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很暖。
温文宁侧头看他。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常年冷峻的面孔上,此刻有一种很少见的松弛。
“霍渊。”
“嗯。”
“你刚才说所有的风浪都过去了。”
温文宁的声音很轻。
“你信吗?”
霍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然后说了两个字。
“会的。”
不是“信”,是“会的”。
还没过去的,他会让它过去。
温文宁没再说话。
她靠了靠他的肩膀,她看着院子里仰头看烟花的孩子们。
远处,京城的夜空被烟火照得通亮。
这个除夕夜,竹叶巷的院子里有十二个人。
四代人,三个姓。
血脉,恩情,和选择,把他们拧成了一家人。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巷口的两个穿深色棉袄的年轻人,依然站在原处。
脊背笔直。
他们的视线穿过烟花的光亮,警觉地扫视着夜色中的每一个角落。
新年的钟声还没响。
但有些猎人,已经在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