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野,你走错考场了吧?”
少年宫二楼烹饪教室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十岁女孩扒着门框往里看,视线落在最矮的操作台前。
五宝系着围裙站在垫脚凳上,围裙太长,下摆塞进腰里绕了两圈。
他正从刀架上取菜刀,手背还沾着刚洗完的水。
“我没走错。”
“你才六岁,这是八到十二岁组的。”
“报名表上没写不许六岁参加。”
张老师从评委席走过来。
“星野,比赛马上开始,你的食材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南瓜、猪肉、荸荠、虾仁、鸡蛋。”
旁边操作台的男孩探头看了看他的食材框。
“就这五样?我带了松茸。”
五宝没接话,拿起南瓜掂了掂分量。
比赛铃响了。
十二个操作台同时忙起来,锅碗瓢盆碰在一起,油烟很快升起。
五宝先处理南瓜。
菜刀落下,切面平整,每块厚度相同。
他把南瓜块码进蒸盘,送入蒸箱,将计时器拨到十五分钟。
等南瓜蒸熟的工夫,他开始调肉馅。
猪肉剁成粗细两种,粗馅保留口感,细馅增加黏性。
荸荠切成小丁,虾仁去壳挑线,再用刀背拍散。
旁边操作台的女孩偷看了两回。
“他的刀工比我还快。”
五宝往肉馅里加了一勺盐、半勺白胡椒粉和两滴香油。
搅拌始终朝着同一方向,整整转了六十下。
张老师站在评委席后面,手里捏着笔,迟迟没往评分表上写。
肉馅打好,五宝开始团丸子。
六岁孩子的手掌小,一回只能团一个。
他把虾仁和荸荠丁包进肉馅中间,外层裹匀,每个丸子的大小都一样。
计时器响了,南瓜也蒸透了。
他用勺子把南瓜碾成泥,加入鸡汤底搅匀。
汤色金黄,浓稠度刚好能挂在勺背上。
“他做的是什么?”
评委席间有人低声询问。
“看着像狮子头,可这汤底没见过。”
五宝把丸子放入油锅,中火煎到表面微黄。
丸子捞出后,他又放进南瓜汤底,用小火慢炖。
从头到尾,他没回头看过别人,也没有停下犹豫。
每道工序都卡好了时间,前后没耽误半分。
最后五分钟,他用鸡蛋液摊出蛋皮,切成细丝,铺在盘底。
丸子盛出,浇上南瓜金汤。
蛋皮丝从丸子边缘露出来,围成一圈金色花瓣。
“时间到。”
铃声响过,十二处灶火陆续关掉。
有人的菜还没装盘,手忙脚乱地往碟子里倒。
五宝已经站在成品旁边,重新系好了围裙带子。
评委从一号操作台开始逐一品尝。
走到四号时,有人端出一道松茸炖蛋,评委给了八十五分。
七号选手做了糖醋鱼,得了八十八分。
轮到五宝,三位评委一同停在操作台前。
盘中的金汤狮子头色泽均匀,丸子表面光滑不散,汤底清亮有层次,蛋皮丝也摆得干净利落。
主评委用汤匙舀了一口汤。
他放下勺子,没有开口。
另一位评委尝了丸子。
丸子咬开后,荸荠脆,虾仁鲜,肉质松软不柴,咸淡也合口。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评委席上一片寂静,没人先开口。。
主评委拿起评分板,写下数字,翻转过来。
一百分。
余下两位评委也先后亮出评分板。
一百分。
一百分。
张老师站在角落,手里的笔掉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眼眶已经红了。
“我教了二十年烹饪兴趣班,没出过这样的学生。”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来纸巾。
“张老师,孩子才六岁。”
“就是因为他只有六岁。”
张老师把纸巾握在手里。
“他对食材和火候的悟性是天生的,教不出来。”
五宝从垫脚凳上跳下来,走到评委面前。
“评委老师,汤底咸淡合适吗?”
主评委问他。
“你为什么用南瓜做汤底?”
“狮子头配清汤太寡,配红烧太腻。南瓜汤有甜味,能压住肉的油腻,颜色也好看。”
“荸荠和虾仁包在里面,是谁教你的?”
“我奶奶做狮子头只放荸荠。我想加上虾仁,让鲜味多一层。”
“我前后试了三回,最后那回最好。”
“你平时在家做饭吗?”
“做。我负责调味和配菜,妈妈不许我碰油锅。”
“为什么?”
“她说六岁不能离油锅太近,油点子溅出来会烫伤。”
“那今天的油锅怎么处理的?”
“少年宫的灶台低,我踩在凳子上,胳膊够得到。”
“我把火压得小,油点子不会往外蹦。”
主评委在评分表上签下名字。
“满分,没有争议。”
颁奖时,五宝站在领奖台最高处。
亚军比他高出一头,季军是个比他大六岁的女孩。
温文宁坐在家长席中间。
五宝举起奖状朝她挥了挥,又把奖状收回来,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
散场后,温文宁在走廊等他换衣服。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发亮,左手拿着一张名片。
“您好,您是霍星野的家长吗?”
“我是他妈妈。”
男人双手递上名片。
“我姓陈,是丰泽园的厨师长。”
温文宁接过名片看了一遍。
丰泽园是京城响当当的老字号,也接待过国宴。
“陈师傅,找我有事?”
“刚才那道金汤狮子头,我在后面看了全程。”
“一个六岁的孩子,刀工、火候、调味、摆盘,全都无可挑剔。”
“我想收他为徒。”
温文宁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陈师傅,他才六岁。”
“我清楚。我可以等,先让他每个周末来后厨观摩,不动刀,也不碰火,只看就行。”
“等他的基本功练稳了,再正式收徒。”
五宝从更衣室出来,书包挂在肩上,手里还握着一颗比赛剩下的荸荠。
“妈妈,这颗荸荠能带回家吗?”
“问少年宫的老师。”
五宝看见陈师傅,又看了看母亲手里的名片。
“您是丰泽园的厨师长?”
陈师傅蹲下来。
“你听说过丰泽园?”
“听说过。我三哥说,你们那里一桌席面最少要八十块钱以上。”
“你想来学吗?”
五宝转头看向温文宁。
温文宁把名片收进口袋。
“等他十八岁再谈。”
陈师傅站起身,没有继续劝。
“温女士,我等得起。好苗子十年才出一个,我不着急。”
五宝跟着温文宁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道。
“陈师傅,您那里的糖醋鱼用什么醋?”
“镇江香醋。”
“我试过山西老陈醋,酸味留得更久。”
陈师傅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温文宁牵着五宝走出少年宫大门。
“妈妈,十八岁太久了。”
“你现在连灶台都够不着。”
“我在长个子。”
“长到灶台那么高再谈。”
五宝把荸荠装进口袋。
“那我先把家里的菜全学会。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比他的徒弟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