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京城飘了一场薄雪。
霍家大院从早上就开始忙。
老管家把院里的灯笼全换了新的。门口的对联由霍振东亲笔写成,字迹比去年更有劲道。
五宝凌晨四点就起了。
厨房的灯亮了一整个上午。
温文宁七点去敲门,却被五宝从里面顶了回来。
“妈,今天厨房归我!”
“我就进去拿个杯子。”
“杯子我给你递出来,人不许进。”
一只搪瓷杯从门缝里塞了出来。
温文宁接过杯子,摇了摇头。
下午四点,家里人陆续到齐。
霍振东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加了两层棉垫,他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袄。
老爷子今年八十九了,头发全白,精神头比去年还足。
沈正远坐在他左手边。
八十六岁的人了,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腰板撑得笔直。
他头发里的黑色新发比半年前又多了不少。远远看去,倒像个七十出头的人。
顾长风坐在沈正远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胸前内袋鼓起一小块,里面放着温知夏的照片。
霍正国和秦岚挨着坐。
霍渊穿着便装,坐在温文宁身边,没穿军装。
他往旁边一坐,五个孩子还是本能地坐直了。
大宝也放假回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和长裤,坐姿端正,跟半年前比又长高了一截。
五宝从厨房端菜出来,一趟接一趟。
“头道菜是蒜蓉粉丝蒸扇贝!海岛带回来的扇贝,我让奶奶从冷库里拿的!”
“再来一道京城涮羊肉!铜锅是我从隔壁王大爷家借的!”
“还有芝士焗虾!我在瑞士学的!”
三宝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在瑞士待了三天,学了一道菜,学费折合人民币两千四百块。”
“三哥,你能不能过年不算账?”
“数据不放假。”
五宝不理他,继续端菜。
最后一道是他自创的“五星拼盘”。
盘子正中间用糯米饭垒了一个五角星,五个角分别放着卤牛肉、酱鸭、醋溜花生、凉拌海蜇和糖醋小排。
五宝把盘子搁在霍振东面前。
“太爷爷!五星拼盘!五颗星就是我们五个!”
霍振东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面前的五星拼盘,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好,好。”
秦岚给每个人的碗里添了饺子。
“先吃饺子,一家团圆。”
吃了几口,霍振东放下筷子。
桌上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挨个看了过去。
从沈正远看到顾长风,从霍正国看到秦岚,从霍渊看到温文宁,最后看向五个孩子。
十二口人。
四代,三个姓。
“当年我一个人打仗。”
霍振东开口时,嗓子发沙。
“子弹从耳朵边上飞过去,脑子里只想一件事。”
“什么事?”
五宝仰着脑袋问。
“想的是有朝一日能有个家。”
桌上安静下来。
霍振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没想到活到这把年纪,家里坐满了四代人,个个都有出息。”
他看向沈正远。
“老沈,你是医学泰斗。”
又看向顾长风。
“长风,你拿了共和国勋章。”
他再看向霍正国。
“正国,你打过的仗,够写三本书。”
轮到霍渊时,老爷子点了点头。
“老三,三十四岁的中将,行。”
他又看向温文宁。
“文宁,你拿了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比咱们这些老头子都强。”
最后轮到五个孩子。
“你们五个,一个比一个能闹腾。可太爷爷活到今天,就是被你们闹腾的。”
他端起酒杯,手腕抖了两下,酒杯仍稳稳举着。
“够了。这辈子,够了。”
沈正远举杯。
顾长风举杯。
霍正国和秦岚举杯。
霍渊和温文宁举杯。
五个孩子举着汽水瓶,齐刷刷站了起来。
“太爷爷!”
五宝喊得最响。
“干!”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参差不齐。
窗外的鞭炮声响成一片。
电视里正播着春晚节目。
三宝把椅子往沈正远身边挪了挪。
“太姥爷,明年您的生理年龄要是再降五岁,到了七十岁的水平,您能跟我打羽毛球吗?”
沈正远喝了口酒。
“我现在就能打。”
“真的?”
“明天试试。”
“那我可不让您。”
“你要是让我,就不是霍星河了。”
二宝给顾长风夹了一块鱼。
“外公,多吃鱼,补脑的。”
顾长风看着她。
“你嫌外公脑子不够用?”
“您平时太累了。吃鱼可以放松神经。”
顾长风接过块鱼,吃了。
“月月,你以后当大夫,病人有福了。”
四宝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膝盖上的速写本合着。
今天她没画画。
温文宁注意到了。
“星澜,今天怎么没画?”
四宝抬起头。
“这样的画面不用画,记在脑子里就好。”
温文宁看了她几秒,没再问。
饭吃到尾声,五宝又钻进了厨房。
三十秒后,他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了。
盘里是用糯米和红豆做成的圆形糕点。
糕面上,五宝用白色糖霜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字。
“我们是一家。”
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
满桌人都看着糕点上的五个字。
霍振东盯着糕上的字看了很久。
老爷子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这块糕,谁都不许吃。”
“太爷爷,不吃会坏的。”
五宝急了。
“坏了也不吃。给我供起来。”
秦岚在旁边笑着摇头。
“爸,糯米糕供不住,明天就硬了。”
“硬了也是我重孙子做的。”
五宝挠了挠头。
“那要不我每年都给您做一个?”
霍振东拍了拍桌子。
“就这么定了。每年除夕,你给我做一个。”
“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我吃不动为止。”
五宝站直了身板,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报告太爷爷,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