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其他人正在收拾文件,没人注意到这边的低声交谈。
温文宁松开布朗的手,退后半步。
“布朗博士,这个问题,不在今天的议程里。”
布朗没有退让。
“我知道,但我不是以淡马锡顾问的身份在问。”
“那你以什么身份?”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布朗的声音放得很轻,“去年我的体检报告上,出现了早期动脉硬化和骨质疏松的指标。我的家族有脑卒中病史,我父亲六十八岁时中风去世。”
温文宁看着他。
布朗继续说:“你在《自然》上发表的论文我看了不止十遍。灵长类动物的多器官衰老表型可逆,这个结论若能在人体上实现,对我来说,就是多活十年,二十年。”
“你理解这项研究还在临床阶段。”
“我理解,所以我不是来买药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走到哪一步了。”
温文宁沉默了几秒。
“布朗博士,感谢你的坦诚。但延寿课题的进展属于国家战略级机密。”
“无论是论文发表后的数据,还是临床试验的方案,都不在任何商业合作的讨论范围之内。”
布朗脸上闪过失望,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理解,dr. wen。请原谅我的冒昧。”
“不需要道歉,你的关心我能理解。”温文宁顿了顿,“但理解归理解,规矩归规矩。”
布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重新挺直身板,声音恢复了职业语调。
“那么,关于今天的投资协议,我回去后会向淡马锡总部正式报告。预计十个工作日内,投资款会打到红星厂的指定账户。”
“好。”
“合作愉快,dr. wen。”
“合作愉快。”
送走考察团后,霍天佑在厂区门口站了半天。
温文宁走到他旁边。
“大哥,签完了。”
“签完了。”霍天佑把手揣进裤兜里,“弟妹,你刚才跟布朗最后说了什么?我看他走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延寿药什么时候量产。”
霍天佑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回的?”
“规矩归规矩。”
“就这一句?”
“够了。他是聪明人,听得懂。”
霍天佑点了点头。
“行。投资款到账以后,红星厂的估值能到多少?”
“二期审计做完,保守两个亿。”
“两个亿。”霍天佑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弟妹,三年前红星厂还是个亏损的小厂,今天估值两个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上市以后,你会更忙。”
“我倒是不怕忙,就怕忙起来以后,方国栋那帮人又在背后搞鬼。”
“方国栋的账户已经冻了,华康的案子经侦在查,他短期内翻不了身。”
“短期内翻不了,长期呢?”
温文宁把目光投向厂区大门外的马路。
“长期的事,长期再说。先把眼前的路走稳。”
当晚,温文宁回到京城。
霍渊在书房里等她。
温文宁把签好的协议文本放在桌上。
“看看。”
霍渊翻了两页,合上。
“百分之十,一千八百万,淡马锡。条件很干净。”
“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布朗的事呢?”
温文宁坐到他对面。
“他问了延寿药,我挡回去了。”
“他会死心吗?”
“不会。但他是体面人,不会纠缠。真正要防的,不是布朗这种问出来的人,是那些不问、只暗中伸手的人。”
霍渊看着她。
“你指的是辉瑞那些公司?”
“辉瑞、罗氏、礼来,三百多封信里不止有学术合作意向。有些信的措辞很客气,但背后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不主动跟我们合作,他们就会想别的办法拿到东西。”
“需要我这边加派人手吗?”
“实验楼的安保你已经升级过了,眼下不缺人手,缺的是时间。”
“时间?”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
“二期临床要五十个人,药材供应要跟上,数据要持续追踪。每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安全风险。越快拿到临床结论,越早进入国家保护体系,外面的手就越难伸进来。”
霍渊把协议文本推回给她。
“红星厂的事交给大哥,延寿课题的事,你专心做。家里的事,我管。”
“家里还有什么事?”
“五宝今天把厨房的锅烧穿了一个洞。”
温文宁揉了揉太阳穴。
“哪口锅?”
“铁锅。”
“怎么烧穿的?”
“他说在研究高温对金属晶格结构的影响。”
“他七岁,他知道什么叫晶格结构?”
“三宝教的。”
温文宁站起身。
“霍星河!霍星野!”
客厅里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方向是卧室,速度极快。
“别跑!”
两道脚步声更快了。
霍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九点半,五个孩子终于都被赶上了床。
温文宁回到书房,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加密线路。
温文宁拿起话筒。
“文宁,是我。”李振国的声音。
“李教授,这个点打加密电话,出什么事了?”
李振国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二期临床的五十名志愿者,三十七号出现了异常反应。”
温文宁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什么异常?”
“今天下午的例行检测,三十七号志愿者的肝转氨酶升高了三倍,同时伴有轻度黄疸和乏力。”
“其他指标呢?”
“其他指标暂时正常,但肝功能的波动幅度超出了我们设定的安全阈值。”
温文宁站起来。
“三十七号的基线数据调出来了吗?”
“调了。入组前肝功能完全正常,没有肝炎病史,没有长期用药史。”
“也就是说,排除不了药物因素。”
李振国的声音发沉。
“排除不了。”
温文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李教授,我明天一早到实验楼。三十七号志愿者的全部检测数据、用药记录和饮食日志,今晚整理好放在我桌上。”
“已经在整理了。”
“另外,通知独立安全监察组,明天上午九点开紧急评估会。”
“文宁,要不要先暂停三十七号的用药?”
温文宁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
“先停。等评估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
电话挂了。
霍渊站在书房门口,已经听到了全部内容。
“出事了?”
温文宁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还不确定是不是出事。但如果三十七号的肝损伤跟药物有关,二期临床就得全面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