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那天晚上带回书房的。
温文宁把照片夹在台灯下,对着那半只残缺的耳廓看了很久。
霍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翻开了一张地图。
“你在看什么?”
“麻栗坡。”
温文宁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八四年到八八年,这一带的扫雷行动覆盖了将近三百平方公里。但根据《解放军报》那篇报道,仍有大量未爆弹散布在村寨周边的山地和耕作区。”
“何小梅不是唯一的孩子。”
霍渊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写信的人叫王桂兰,小学教师。她信里提到的不只是何小梅一个,还有好几个孩子。”
温文宁点头。
“她在信的第二页附了一份名单。”
温文宁从信封里抽出第二页纸,摊在桌上。
名单上写了九个名字,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简短的伤情描述。
“李大壮,十一岁,左脚踝以下截肢。”
“赵小花,八岁,右眼失明。”
“何小梅,七岁,左耳缺损。”
“杨三弟,九岁,双手食指和中指缺失。”
温文宁一个一个念完,把名单放下。
“九个孩子,全是地雷和未爆弹造成的。最小的才五岁。”
霍渊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想亲自去。”
“不是想,是必须去。”
温文宁拿起照片。
“这个耳朵我能接。但光靠邮寄药物和汇款解决不了问题。这些孩子需要的是面对面的诊断、手术方案和后续康复计划。”
“当地的医疗条件呢?”
“信里写了。最近的县医院在四十公里外,村里连个卫生所都没有。王桂兰在信里说,孩子们受伤以后,都是家里人用草药和土办法处理的。”
霍渊靠在桌沿上。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暑假还剩半个月,我带医疗物资过去,争取十天内完成义诊和手术评估。”
“运输怎么办?你带的东西不少。”
“我需要一架军用运输机。”
霍渊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调一架运输机要多少手续。”
“所以我才跟你说。”
温文宁把地图折好,压在照片下面。
“总参谋长助理的签字,够不够用?”
霍渊嘴角动了一下。
“够用。我明天跟军区后勤部协调。”
“另外,我需要两名随行军医和一批基础外科器械。王所长年纪大了,跑不了这么远。我打算从军区总医院借人。”
“名单你定,我来批。”
温文宁把信收好,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说。”
“我爸。”
霍渊抬起头。
“爸?”
“他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看到这封信了。他没说话,但他看完以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小时。”
“你觉得他想去?”
“他不是想去,他必须去。”
温文宁走到窗前。
“霍渊,我爸当年执行潜伏任务的区域,就是云南边境。他在那一带待了将近二十年。”
“他熟悉地形。”
“不止熟悉地形。他知道哪些区域有旧雷场,哪些山路安全,哪些地方当年埋过弹药。这些信息,比任何地图都管用。”
霍渊沉默了几秒。
“他的身体能撑住?”
“我给他做过检查,各项指标比同龄人好一截。而且他五十多岁,不是八十岁。”
“行,带上爸。”
第二天一早,温文宁在饭桌上把计划说了。
顾长风正往嘴里塞馒头,听完放下了筷子。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去。”
温文宁看着他。
“爸,我还没说让你去。”
“不用你说。麻栗坡那片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落水洞村往东三公里有一条干沟,沟底下当年埋了一批六零迫击炮弹,不知道清没清干净。你们要去义诊,路上得有人盯着脚下。”
五宝在旁边插嘴。
“姥爷,你怎么知道哪里埋了炮弹?”
顾长风瞪了他一眼。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就问问!”
“问也不行,吃你的饭。”
温文宁把目光转向霍渊。
霍渊给她碗里添了一块咸鸭蛋。
“运输机的事我上午就批。后天凌晨五点从南苑机场起飞,中途在昆明加油,预计下午两点到文山。”
“随行军医呢?”
“军区总医院外科副主任刘学明,骨科主治医师陈芳。两个人今天下午就能到位。”
“好。”
温文宁正要起身,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
“温主任,我是军区卫生部的马干事。”
“说。”
“关于您后天去云南义诊的事,我们这边刚收到当地驻军卫生队的一份补充报告。”
“什么报告?”
马干事的声音顿了一下。
“报告上说,落水洞村及周边三个村寨,近两个月出现了一批儿童群体性皮肤溃烂病例。”
温文宁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什么症状?”
“皮肤起水疱,然后溃烂,主要集中在四肢和面部。当地卫生队用了消炎药和外敷药膏,效果不好,溃烂面还在扩大。”
“多少个孩子?”
“目前统计到的有二十三个。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一岁。”
温文宁放下听筒,看向霍渊。
“出发时间提前。明天走。”
霍渊站起来。
“怎么了?”
温文宁把话筒递给他听。
霍渊听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群体性皮肤溃烂?”
“二十三个孩子,消炎药无效,溃烂还在扩散。”
温文宁拿起桌上的地图重新展开。
“霍渊,落水洞村附近有没有旧弹药库?”
顾长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有。”
父女俩同时看向他。
顾长风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落水洞村西北方向四公里,有一个废弃的弹药储存洞。当年是越军的,我潜伏的时候进去过。”
“里面存的是什么?”
顾长风的表情变了。
“常规弹药,还有几箱标识不明的铁皮桶。”
温文宁盯着他。
“铁皮桶?”
“我当时没打开过。但那些桶的封口方式跟普通弹药箱不一样,是焊死的。”
温文宁和霍渊对视了一眼。
霍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那些桶是化学弹药,泄漏以后污染了地下水或者土壤,孩子们的皮肤溃烂就能解释了。”
温文宁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
“明天凌晨出发。霍渊,运输机能不能提前?”
“我现在就打电话。”
顾长风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他手指点过的位置。
温文宁走到他身边。
“爸,那个弹药洞你还能找到吗?”
顾长风抬起头,眼神凝重。
“闭着眼都能找到。二十年了,那条路我做梦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