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新课程开了三门。”
大宝的信是周六下午送到的。温文宁坐在院子里。糖糖在她怀里睡得正香。信纸是军校统一的淡黄色。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一门课是野外生存。教官把我们拉到郊区山里。每人分发一把刀、一个水壶和一盒火柴。规矩是三天内自己找吃的,自己搭帐篷,夜里不许生火。”
温文宁往下看。
“第一天夜里,我们班二十个人,有十五个被冻醒。第二天清晨,有八个人拉肚子。到第三天正午,教官来接我们。当时只有五个人站着等。其他人都躺在帐篷里起不来。”
“我是五个里的一个。”
温文宁笑了。
霍渊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笑。
“星辰来信了?”
“嗯。”温文宁把信递过去。
霍渊接过信,站在廊下看。看到“我是五个里的一个”这句,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这小子,不声不响的。”
“随你。”温文宁抬头看他。
霍渊继续往下看。
“第二门课是外语实战。教官立下规矩。我们要用英语背诵所有军事术语,还要全英文对话。有一次演练,教官毫无预兆用英语下达撤退指令。全班只有三个人反应过来。”
“我是三个里的一个。”
霍渊看到这里,把信放下了。
“文宁,星辰的英语谁教的?”
“我教的。”温文宁把糖糖往上托了托,“他五岁时,我每天晚上睡前给他讲半小时英文。”
霍渊想了想。
“五岁到现在四年了。”
“对。”
“你当时就想到了?”
“没有。”温文宁看着怀里的糖糖,“我只当是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
霍渊在她旁边坐下。
“文宁,你教出来的孩子,不简单。”
温文宁笑了笑,没接话。
霍渊拿起信继续看。
“第三门课是科技应用。教官给我们看了一套新的通讯设备。他说这是未来战场的趋势。我看了以后,发现这套设备有三个缺陷。”
霍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其一,频段切换太慢。其二,抗干扰能力不够。其三,便携性不足。”
“我把这三点写在作业里交上去了。三天后,教官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总部的技术专家看了我的作业,问我愿不愿意参加设备改进小组。”
“我答应了。”
霍渊看完这一段,把信放在膝盖上。
“文宁。”
“嗯?”
“星辰这孩子。”霍渊的声音很低,“他的战略眼界,已经超过了同龄所有人。”
温文宁没说话。
霍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点根烟。
“九岁的孩子,能看出军用设备的缺陷,还能提出改进方案。”他吸了一口烟,“文宁,我九岁时,连设备说明书都看不懂。”
温文宁把糖糖放进小推车里,走到他身边。
“霍渊,你九岁时干什么呢?”
“在预备班挨训。”
“星辰呢?”
霍渊转过头看她。
“星辰在学习怎么成为更好的军人。”温文宁说,“你们不一样。”
霍渊把烟掐了。
“怎么不一样?”
“你们那个年代,军人靠的是勇气和服从。”温文宁看着他,“星辰这个年代,军人靠的是思考和判断。”
霍渊沉默了。
温文宁回到石凳旁,拿起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妈,信里还夹了一份东西。”
她从信封里抽出几张订在一起的纸。
首页顶端写有《关于军事院校少年培养计划课程优化建议》。
温文宁展开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建议书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野外生存课程的改进建议。大宝指出现有课程太注重体能。这导致生存技巧的系统性教学被忽略。他提议增加植物识别、简易医疗和方向判断三个模块。
第二部分是外语实战课程的补充建议。大宝指出光背术语不够。课程还该增加模拟国际联合作战的对话场景。
第三部分是科技应用课程的延伸建议。大宝提议学员不能只学习现有设备。大家更该了解国际前沿技术,借此培养技术敏感度。
每个建议下面,都有详细的实施方案和预期效果。
温文宁看完,把建议书递给霍渊。
霍渊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以上建议如有不妥之处,请教官指正。学员霍星辰,1993年12月15日。”
霍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文宁。”
“嗯。”
“星辰这份建议书,我要上报总部。”
温文宁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这份建议书的价值,不只是课程优化。”霍渊把纸叠好,“它代表了新一代军人的思维方式。”
温文宁想了几秒,点头。
“你看着办。”
霍渊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对了,信里还有最后一段,你看了吗?”
“还没。”
“你看看。”
温文宁拿起信纸,翻到最后。
“妈,学校来了一位新教官。他是从国外回来的特种兵专家。他负责教我们格斗和侦察。”
“教官很厉害,但我总感到他身上有说不清的违和感。”
“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感到不太对。”
“妈,这种感觉正常吗?”
温文宁看完这几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快步走进书房。
霍渊正在打电话。
“对,是星辰写的。你先看看。我看能当教改的参考案例。”
他挂了电话,看见温文宁站在门口。
“怎么了?”
“霍渊,信里最后一段,你看了吗?”
“看了。”霍渊在椅子上坐下,“新教官的事?”
“嗯。”温文宁走到他面前,“星辰说他感到新教官有违和感。”
“我知道。”霍渊点了根烟,“但他没说具体是哪里不对。”
“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给星辰回信,让他继续观察。”霍渊看着她,“文宁,你担心什么?”
温文宁没说话。
她在霍渊对面坐下。
“霍渊,星辰从小跟着我外公和我爸学东西。”
“我明白。”
“我外公教他医理。我爸教他格斗和侦察。”温文宁看着他,“我爸当年在火种计划里潜伏二十年。他教星辰的第一堂课便是相信直觉。”
霍渊的烟停在半空。
“你是说……”
“我是说,星辰的直觉,多半没错。”
霍渊把烟按灭了。
他拿起电话。
“我现在就给张远打电话。”
“等等。”温文宁拦住他,“先别打草惊蛇。”
“你想怎么办?”
“让星辰继续观察。”温文宁说,“但同时,你让张远查一下新教官的底细。”
霍渊想了想,点头。
“行。”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张远,我霍渊。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电话里传来张远的声音。
“霍部长,您说。”
“帮我查一个人。”霍渊看着温文宁手里的信,“军事学院少年培养班新来个教官。他是特种兵专家,刚从国外回来。”
“查什么?”
“查他的所有出入境记录。重点查最近五年的。”霍渊顿了顿,“还要查清他在国外期间的活动轨迹。”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霍渊说,“但我需要排除风险。”
“明白。”张远说,“三天内给您结果。”
“辛苦了。”
霍渊挂了电话。
温文宁站起来。
“我给星辰回信。”
“写什么?”
“告诉他直觉是好事,但要学会保护自己。”温文宁走到书桌前,拿起笔,“观察可以,但不要主动接触。”
霍渊走到她身后。
“文宁,你说星辰会不会有危险?”
温文宁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她转过头看他,“有你在,有我在,星辰不会有事。”
霍渊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文宁,我们的孩子,真的很不一样。”
“是啊。”温文宁靠在他肩上,“所以我们要保护好他们。”
窗外,糖糖在小推车里醒了。她咿咿呀呀地叫着。
二宝从厨房跑出来。
“妈,糖糖醒了!”
温文宁松开霍渊,走出书房。
霍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良久,他拿起桌上的建议书,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右下角,大宝的签名清晰工整。
霍星辰。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