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京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霍家大院的红灯笼换了新的,门口的对联由五宝代笔。老爷子的手这两年不太抖了,但今年他说要看看重孙的字。
五宝拿着毛笔写完,歪着脑袋端详片刻。
“太爷爷,我写得咋样?”
霍振东把老花镜推上去。
“横不平竖不直,像鸡爪子刨的。”
“那还贴不贴?”
“贴。”霍振东把对联接过去,“鸡爪子也是我重孙子的鸡爪子。”
下午三点,厨房的热气已经从门缝里往外蹿了。
五宝围着灶台转了一整天,十八道菜的菜单贴在墙上,完成一道就用红笔打个勾。
三宝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抱着账本。
“五弟,十八道菜,食材总成本一百八十七块三毛二。按人均摄入量算,每人合十四块一毛三。”
五宝头也不抬。
“三哥,你能不能过年别算账?”
“我没算账,我在做成本分析。”
“有区别吗?”
“肯定有。算账是记流水,成本分析是优化结构。”
五宝拿锅铲指着他。
“你再说一句,今晚没你的糖醋排骨。”
三宝闭嘴了。
下午五点,全家到齐。
霍振东坐在主位,九十岁的老爷子今年穿了件新棉袄,是秦岚亲手做的。他旁边放着一把太师椅,椅面上垫了三层棉垫。
沈正远坐在他左手边,八十八岁的人了,头发里黑的比白的还多。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毛衣,精神头好得不像八十多的人。
顾长风坐在沈正远旁边。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胸口内袋鼓起一小块,里面照旧放着温知夏的照片。
霍正国和秦岚挨着坐。霍渊穿便装,坐在温文宁左边。
温文宁怀里抱着糖糖。
八个月大的小丫头今天穿了件红色棉袄,二宝给缝的,领口绣了一朵小梅花。糖糖睁着乌黑的大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咿咿呀呀。
大宝坐得笔直,白衬衫扎进裤腰里,比半年前又高了一截。
二宝安安静静坐着,时不时低头逗弄糖糖。
三宝翻着小本子。
四宝膝盖上放着速写本,但今天没打开。
五宝还在厨房。
“菜来了。”
五宝端着第一道菜冲出来。
“头道,松鼠鳜鱼!”
第二道紧跟着上。
“红烧肉,太爷爷的最爱!”
随后一道。
“干烧大虾,大伯从深圳寄来的大虾!”
一道接一道,十八道菜摆满了桌子。五宝最后端上来一个大碗。
碗里是长寿面。面条没有断,从碗里绕了好几圈。
“太爷爷,长寿面,一根到底。我量过了,三米六!”
霍振东望着满桌菜,又环视围在桌边的十三口人。
九十岁的老爷子数了两遍。
“正国。”
“爸。”
“今年几口人?”
“十三口。”
“去年多少?”
“十二口。”
霍振东点点头。
“好。一年多一个,明年争取十四。”
秦岚在旁边笑了。
“爸,这任务您得交给霍渊两口子。”
霍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温文宁咳了一声。
“妈,六个够了。”
霍振东不管这些,端起酒杯。
“今年是霍家人最齐的一年。四代人,十三口,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够了。这辈子值了。”
沈正远举杯。
“老霍,别动不动就这辈子值了,你还得再说二十年这句话。”
“二十年?你不嫌我烦?”
“嫌也得忍着。”
两个老头碰了杯。
饭吃到一半,三宝搁下筷子。
“各位长辈,我汇报一下今年的家庭资产总览。”
温文宁瞥他一眼。
“星河,吃饭呢。”
“就两分钟。”三宝翻开本子,“红星医疗今年营收三点二亿,净利润八千六百万。知夏堂北京两馆加上海分馆,全年收入七十三万。美国波士顿工厂首年投入运营,暂时亏损,但设备到位,明年可以回正。深圳溶洞药库改造完毕,估值八百万。”
他翻了一页。
“加上各项股权、不动产和存款,全家总资产超过两个亿。”
桌上安静了两秒。
霍正国停下筷子。
“两个亿?”
“保守估计。”三宝合上本子,“如果算上红星的市值增长预期,实际数字还要更高。”
五宝听不太懂,但数字他认识。
“两个亿是多少?”
“大概能买一百万碗面,还不止。”
五宝张嘴。
“那我能开多少家饭店?”
“按每家投入五万算,四千家。”
“四千家!三哥,咱俩合伙吧!”
“摊位费另算。”
霍振东敲了敲桌面。
“行了,吃饭吃饭,别净算钱。”
三宝收了本子。
大宝放下碗,望向霍渊。
霍渊对他点了下头。
大宝站起来。
“太爷爷,太姥爷,姥爷,爷爷奶奶,各位长辈,我有件事想向大家汇报。”
一桌人都看向他。
“今年我在军校参加了全国少年军事精英对抗赛,拿了总成绩亚军。”
五宝拍手。
“大哥牛!”
“还有一件事。”大宝停下话音,“学校来了一名新教官,我在日常观察中发现他有五个疑点。后来经过爸和安全部门调查,确认这个人是境外间谍。学校给我记了一次三等功。”
桌上安静下来。
顾长风端详着他,没说话。
沈正远放下筷子。
“星辰,这五个疑点,是你自己发现的?”
“是。”
“谁教你观察人的?”
大宝看向顾长风。
“姥爷教的。”
沈正远瞅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霍振东注视着大宝打量了半天。
“过来。”
大宝走到太爷爷跟前。
霍振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家的种。”
老爷子只说了这四个字。
大宝站得更直了。
霍正国开口。
“星辰,功劳是一时的,戒骄戒躁。”
“是。”
顾长风终于说话了。
“回去以后,把五个疑点的分析表重新写一遍。”
“写过了。”
“那就再写一遍。”顾长风凝视着他,“任何观察记录,至少要写三遍。初稿凭记忆,复盘找漏洞,定稿补盲区。”
大宝点头。
“姥爷,我明白了。”
秦岚给大宝夹了一块排骨。
“先吃饭,回去再说正事。”
大宝端着碗坐回去,二宝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糖糖一直在秦岚怀里,小手东抓西抓,嘴里咯咯直笑。
桌子中间的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这是二宝前天从后院折的,已经开了几天,枝头的花大多谢了,只剩几片干枯的花瓣挂在枝上。
秦岚抱着糖糖坐在花瓶旁边。
糖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一根枯萎的腊梅枝。
谁也没注意。
直到二宝低头看了一眼花瓶。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枯枝的末端,一颗米粒大小的花骨朵,正从干裂的树皮里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