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的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京城时间凌晨四点了。
张远亲自开车来接。
车上没说话。温文宁靠在后座闭了十分钟的眼,不是在睡,是在脑子里过213号的数据。
五点整,车停在实验楼门口。
三楼灯亮着。
李振国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凉了的茶。
“文宁,你——”
“数据。”温文宁把公文包搁在椅子上,伸手。
李振国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里面是213号志愿者入组以来所有的检测报告,按时间排列,一共四十三页。
温文宁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入组基线数据:静息心率68次/分。血压122/78。心电图正常。心脏彩超正常。
第一周:心率70。正常波动范围。
第二周:心率74。
第三周:心率78。
第四周:心率82。
第五周——也就是现在——心率89。
温文宁翻到心脏彩超的复查报告。
左室射血分数:62%。比入组时的58%还高了四个百分点。
心肌运动协调性:改善。
她又翻到血生化报告。
肌钙蛋白:正常。
脑钠肽:正常。
c反应蛋白:正常。
没有心肌损伤,没有心衰迹象,没有炎症反应。
心脏功能在变好,但心率在往上走。
“入组前的运动平板试验报告呢?”温文宁抬头问。
李振国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递过来。
温文宁扫了一眼运动平板的数据。运动耐量正常,运动中心率反应正常,恢复期心率回落速度正常。
“这个人的心脏底子没问题。”温文宁把报告放下。
“所以才奇怪啊。”李振国坐在对面,两手交叉搁在桌上。“心脏好好的,为什么静息心率一直往上爬?”
温文宁没回答。她站起来。
“我去里面看一下东西。辛苦你您在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去哪——”
“值班室。”
温文宁进了值班室,反锁门。
意识沉入空间。
高阶医疗器械室在上次能量升级后解锁了一台心血管三维建模仪。这台仪器能根据患者的心电图、彩超和血流动力学数据,在虚拟环境中重建整颗心脏的三维模型,精度到毫米级。
温文宁把213号所有的心脏相关数据输入仪器。
建模开始。
三十秒后,一颗跳动的虚拟心脏出现在她面前。
心肌收缩力正常偏强。瓣膜功能完好。冠脉血流通畅。
但在左前降支的中段,模型标红了一小块区域。
温文宁放大这个区域。
左前降支中段有一小段心肌纤维从冠状动脉上方跨过,形成了一座“桥”。
心肌桥。
这是一种先天性解剖变异。冠状动脉本该走在心脏表面,但在心肌桥的位置,动脉被心肌纤维覆盖了一小段。心脏收缩的时候,心肌纤维会挤压这段动脉,造成短暂的血流减少。
大多数心肌桥终生不发病,常规体检根本查不出来。
但延寿药在修复心肌细胞的过程中,心肌纤维的弹性和收缩力增强了。
原本不起眼的心肌桥,现在每次收缩都会更用力地挤压那段冠脉。
心脏为了补偿这种间歇性供血不足,自动加快了心率。
代偿反应。
不是病,是身体在自我调节。
温文宁退出建模系统,在空间里站了一会儿。
心肌桥是先天的。常规心电图查不出来,普通心脏彩超也未必能发现。要确诊,需要做冠脉造影或者冠脉计算机断层扫描。
但213号入组前的体检方案里,没有冠脉造影这一项。
因为他没有任何心脏症状,没有冠心病危险因素,按照筛查标准,不需要做。
这是流程的盲区,不是谁的错。
温文宁退出空间。
打开值班室的门,李振国还守在外面。
“李教授,给钱教授打个电话。”温文宁说。
“现在?凌晨五点半——”
“他睡得比我晚。打。”
二十分钟后,钱学东的电话打进来了。
温文宁用三分钟把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心肌桥。”钱学东的声音沙哑,但脑子转得快。“如果是浅表型心肌桥,收缩期压迫不超过百分之五十,确实不会有任何症状。常规筛查根本发现不了。”
“但延寿药强化了心肌收缩力,压迫程度加大了。”温文宁接上。
“心脏只能提高心率来代偿。”钱学东把逻辑链补完了。“所以他主观感觉反而更好——因为心肌功能确实在改善,只是多了一个代偿负担。”
“钱伯伯,您今天上午能过来一趟吗?我需要您用冠脉计算机断层扫描确认诊断。”
“没问题,我八点到。”
“另外——”温文宁的语速没变,但语气沉了一分。“确诊之后,我的建议是降低给药频次,从每周一次改为每两周一次。让心肌修复速度放慢,给代偿机制一个适应的窗口。”
“不停药?”
“不停。停药意味着已经启动的修复进程会中断。中断比减速更危险。”
“同意。”钱学东干脆。“八点见。”
挂了电话。
温文宁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213号的档案袋。
她要把所有资料按时间线重新过一遍,给上午的会诊做准备。
翻到第三页——入组体检记录。
心电图报告单。
温文宁的手停住了。
她把这张报告单抽出来,凑到台灯底下。
报告单的右上角印着体检日期和打印编号。日期是今年三月八号。打印编号连续,没问题。
但纸张的质感不对。
整个档案袋里的其他报告单都是同一批打印纸,纸面偏黄,有轻微的毛边——这是实验楼自己采购的那批国产A4纸的特征。
唯独这张心电图报告单的纸更白,更光滑,边缘切口更整齐。
进口纸。
温文宁把这张报告单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圆点。
订书钉的痕迹。
但这张报告单现在是散页状态,没有被装订过。
也就是说——这张纸原本被订在另一份文件里,后来被拆下来,塞进了213号的档案袋。
原来的心电图报告呢?
温文宁把整个档案袋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第二张心电图。
她把这张可疑的心电图报告单单独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然后她拿起电话。
“李教授,213号的入组档案有问题。”
电话另一端李振国的声音一下绷紧了。“什么问题?”
“心电图这一页被人换过。”
李振国没有说话,但温文宁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加重了。
“原始的报告不见了。现在档案里放的这张,纸张批次对不上。”
电话里安静了四五秒。
“文宁,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替换了213号的心电图报告?”
温文宁看着台灯下白得刺眼的纸。
“李教授,原始心电图上可能记录了心肌桥的蛛丝马迹。如果原报告还在,入组审核的时候就会要求做进一步检查,213号可能根本不会被纳入试验。”
“谁干的?”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温文宁把那张报告单小心地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封好。“明天——不,今天上午,您把213号入组阶段所有经手人员的名单列出来给我。”
她把文件袋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揣进裤兜。
有人在她的项目里动了手脚。
上午九点。
钱学东准时到了实验楼。
冠脉ct的结果半小时后出来。
左前降支中段,浅表型心肌桥,长度约十二毫米,收缩期压迫率百分之三十八。
跟温文宁在空间里的建模结果完全吻合。
“诊断确认。”钱学东摘下老花镜,在报告上签了字。“给药频次调整为每两周一次,观察四周后评估。”
温文宁在方案变更表上签了名。
“钱伯伯,213号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内容,您不用参与了。”
钱学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拎着包走了。
老头在国际上混了几十年,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门清。
钱学东走后,温文宁把办公室门关上。
李振国已经在桌上铺好了一张名单。
“213号入组筛查阶段,经手人员一共七人。”他指着名单逐一说明。
“内科体检——刘安国,军区总医院借调的内科主治。负责心电图、听诊和基础问诊。”
“血液采集——我们自己的实验员小周。”
“影像检查——实验楼放射科的老赵。”
“档案整理——行政组的小林。”
“入组审核——你、我,还有老陈。”
温文宁的手指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刘安国。借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