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猛地回头瞪来,林渊双目圆睁,杀意凛然,对方只觉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踉跄连退数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正是!”
“谁心虚,谁就是北蟒走狗。”
天子亲信们立刻推波助澜,翻脸攻讦同僚,朝堂之上,骂声再起,乱作一团。
张首辅默默闭了闭眼,心底一声轻叹,他知道,这座朝堂,终究要换天了。
本打算借此事扼杀第二个北凉王的苗头,谁料反倒被天子逮住破绽,顺势发力。
东厂西厂一齐入场,谁是北蟒细作早已无关紧要,是,可以不是;不是,也能变成是。
关键只在天子想指谁,谁就是。
“陛下。”
那位神侯皇叔缓步出列,语气沉稳:“臣以为,此案牵连甚广,稍有差池,恐致朝野震动。不如交由刑部与大理寺详查定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不少清流官员闻声而动,接连离位应和。只要不落进厂卫手里,其他都好商量。
“神侯好大的威势啊。”
林渊面色阴沉:“一句话出口,满朝文武应声而从,当廷驳斥陛下决断,不愧是皇叔,果然不同凡响。”
话音落下,
满殿无声。
天子面沉如铁,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方才附议的几人;神侯胸中怒焰翻腾,却只能强压下去,拱手道:“微臣从未以皇叔之尊自矜,心中唯陛下一人,唯江山万民而已。”
“还望陛下明察,勿为宵小所惑。”
“放肆!”林渊冷笑一声,“神侯这是暗讽陛下识人不明?还是嫌陛下未予重用,心怀怨怼?”
他反手便将一顶大帽狠狠扣下。
“你这佞臣!”
神侯双目圆睁,须发皆张。
“本将镇守边关十余年,血染寒沙、马踏霜雪,在你口中倒成了奸佞之徒?敢问神侯自认正人君子,可曾为天下黎庶、为朝廷安危、为陛下分忧,立过一功、谋过一策、解过一难?”
神侯心头怒火灼烧,却无言以对,只得冷哼:“空口白话,徒逞舌锋,不屑与尔同朝为官。”
“张首辅,想清楚了没有?”
林渊目光转向张巨禄,唇角微扬:“对我麾下兵马如数家珍,足见您早派人摸透燕地虚实。既已知情,为何朝堂之上缄口不语?”
“臣不通军务。”
张巨禄垂眸摇头。
“腐儒一个,名不副实,倒像条疯狗,只会冲人乱咬。”
林渊狂得惊人,
竟在百官环伺、天子亲临之下,指着当朝首辅破口叱骂。
“林渊!”
天子声音陡然拔高。
“请陛下恕罪,实乃胸中愤懑难平。”
林渊拱手,却不低头。
“顾尚书。”
天子点名兵部尚书:“满朝文武,论知兵懂战,无人逾你。你说,燕州十万将士,多不多?”
顾尚书出列,略作思忖,答道:“北蟒虎视于北,胡羌窥伺于东,境内尚需震慑胡羌六卫。十万兵,真不算多。”
“好。”
天子神色微松。
“那大将军私铸兵甲一事,又作何解?”
张巨禄语气转厉。
“我早已具折呈报兵部,至今杳无回音。再者,本将身为正二品镇北大将军,兼领燕州太守,自有权督造军械、锻造刀甲。”
“确有其事。”
顾尚书点头:“只是兵部库藏吃紧,实在无力调拨燕地。”
“那私据天陷关,又是为何?”
张巨禄声音低哑。
“北凉守不住天陷关,那就由本将来守。”
林渊寸步不让,直视首辅双眼:“况且天陷关本属燕地辖境,只因本将赴任之际,被擅划入北凉疆界。
张大人明知故问,以此构陷于我,不知情的,怕还以为您是北凉王徐晓的传声筒。”
朝堂哗然。一道道异样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巨禄身上。
就连天子眸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张巨禄面色如常,仿佛未曾察觉那些目光,只冷冷追问:“未经朝廷准许,擅自与拓跋部、朵颜三卫议和结盟,又待如何解释?”
“事出紧急,相信陛下自有明断。”
林渊冷笑,“张大人,问完了么?”
“若未尽言,还请速速道来。”
张巨禄默然。
“既然问完,就轮到本将了。”
林渊脸色骤寒:“本将倒想请教张大人,做了十几年首辅,究竟是怎么当的?
嘴上总说心系苍生、肩扛社稷、替陛下分忧解难。
可北蟒年年南侵,燕地饥荒频仍、盗匪横行;胡羌部落屡屡劫掠中原百姓,你管过没有?若有良策,怎会纵容北蟒胡羌猖獗至今?”
“你贵为首辅,我燕郡数万儿郎苦战北蟒二十万铁骑数月之久,可曾见一石粮、一队援、一口战刀、一副甲胄送至前线?”
林渊字字如锤,裹着杀气与怒意:“五万燕郡子弟血洒边关,张首辅可曾亲临阵前、亲抚遗孤、亲颁一句褒扬?本将浴血平胡羌、死战退北蟒时,张大人怕还在秦楼楚馆吟风弄月吧!”
“呸!”
一口浓痰砸在地上,他目光如冰,扫过满朝文武,森然道:“还敢骂我是屠夫?我的刀若不砍北蟒、不劈胡羌,等着他们挥刀砍你们的脖子、剁你们的脑袋么?”
随即摇头嗤笑:“不过依你们这些随风倒的软脚虾、骨头酥的墙头草,真等北蟒铁蹄南下,怕是第一个跪地捧印、叩首乞降。”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谁若不服,觉得本将骂错了,尽可随我去燕州。无论是砍北蟒人的脑袋,还是斩胡羌人的臂膀,只要你敢提刀上马、直冲敌阵,”
“本将当场收回方才所有言语。”
群臣之中,有人涨红了脸,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咬牙切齿,更有人眼中凶光毕露,恨不能将林渊撕成碎片。
“岂有此理!”
御史台一名谏官怒不可遏,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前去,却被左右同僚死死拽住胳膊。
“听说神侯一身修为惊世骇俗,敢不敢单骑北上,刺杀北蟒女帝?或者独闯北蟒腹地,诛杀郡神拓跋菩萨?”
林渊挑眉一笑:
“您不是常说忠君报国、心怀社稷么?”
“刺杀女帝,或诛杀拓跋菩萨,皆是匡扶社稷的义举,足证赤胆忠心。若一举成功,中原黎庶可免兵燹之祸;倘若失手,亦能舍生取义,上不负君王厚望,下无愧万民托付。”
神侯面色阴沉如铁,牙关紧咬,恨意翻涌,却硬是不敢开口应承:应了,便是自投罗网;拒了,又似怯懦畏战。
谁能料到,
一个出身燕地的武将,竟有朝一日立于金殿之上,当着天子之面,将满朝文武骂得面红耳赤、哑然失声,连首辅与神侯都张口结舌,再难还嘴。
就连当年威震北境的北凉王徐晓,也未曾这般锋芒毕露、肆意无忌。
天子端坐龙椅,心中暗喜。他早对这群人积怨已久,只苦于师出无名。
尤以神侯为甚,倚仗皇叔身份,开口闭口仁义纲常,动辄标榜天下苍生。
偏偏自己拿他无可奈何。
“陛下,臣今日多饮了几杯,言语错乱,失仪失态,恳请降罪。”
痛快淋漓地骂完,林渊这才转身,朝御座深深一揖,神情肃然,诚恳请责。
“这才是真忠臣!”
天子对自己亲手提拔的这位镇北大将军,满意至极,几乎要拍案叫绝。
“陛下!此子狂悖无礼,理当严惩!”
“绝不可轻纵!”
“务必重处!”
那些方才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清流言官,见状立刻跳了出来,纷纷附和。
而内阁首辅张巨禄、神侯、兵部顾尚书,连同其余六部主官,却全都沉默不语,明智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们今日总算看清了,
这位北镇大将军,不好招惹:战功赫赫,气焰凌厉,唇枪舌剑更是毫不留情。
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正是当今圣上。
一想到即将掀起的整肃风暴,众人心头便愈发沉重。
“父皇,诸位大人。”
清亮嗓音忽自殿外传来。身着华美宫装的少女携侍女缓步而入。
她目光掠过群臣,最终停驻在泰然自若的镇北大将军身上。
朱唇微启:“儿臣来迟,请父皇责罚。”
“责什么?你来得恰是时候,快进来吧。”
天子含笑招手:“你不是一直盼着见见朕的镇北大将军么?”
“诸卿皆为国之栋梁,莫再争执。今日设宴,专为大将军接风,政事容后再议。”
“喏!”
吃了亏的官员们虽心有不甘,也只能强咽下这口气。
霎时间丝竹再起,退下的宫人重新登殿,舞袖翩跹。
少女在林渊身侧矮案落座,体态轻盈,仪态娴雅,肌肤如雪,正值青春韶华,眉宇间尽是蓬勃朝气。
“林渊,这是朕的小女,灵犀公主。”
天子笑道:“自幼颖悟,琴棋书画、诗赋歌舞样样精熟,有过目成诵之才,又爱习刀弄剑。
对你这位镇北大将军,可是仰慕已久。”
“见过灵犀公主。”
他起身,略一躬身。
“大将军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