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丫鬟和老嬷嬷们也满心纳罕。
“轰隆隆,”
可这雷声非但没歇,反倒越滚越急、越震越响,脚下的大地微微晃动,连风都陡然变得粗野起来。
“曹公公,是骑兵!”
青州王策马疾驰而来,亲卫簇拥在侧,脸色绷得极紧:“听动静,少说一万骑以上。”
“莫非是胡羌部的游骑?”
曹正淳眉峰一蹙,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列阵!”
刚要歇脚的禁军将士立刻绷紧神经,好在平日操练扎实,虽猝然临变,却未失章法,迅速结成锋矢之阵。
此番带队的是禁军副统领,身形魁伟如铁塔,手握一杆丈二长枪,面色肃然。
他左右全是披坚执锐的禁军精卒,甲胄森然,刀锋凛凛。
“轰隆隆,”
“轰隆隆,”
闷雷炸耳,天地同颤。一炷香工夫过去,挡在车队最前排的禁军士卒个个面色发白,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终于,
一道黑影跃入视野:一名骑士通体裹着乌沉沉的重甲,手中高擎一面玄色大纛。
纛面以朱砂写就一个古朴小篆“燕”字,黑底赤字,浓烈如血。
“是燕骑!”
众人一眼认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松开,齐齐吁出一口长气。
“轰隆隆,”
为首骑士身后,又一骑奔至,肩扛另一面大纛,上书一个苍劲雄浑的“林”字,笔画如刀劈斧凿,银钩铁画。
林字旗,
昔日北凉七将旗之一,如今已是燕地大将军的帅纛。
林字旗与燕字旗之后,再有三面大纛破雨而出,分书“玄”“虎”“八百”三字。
正是燕军中赫赫有名的玄甲军、虎贲营、八百营。
五面大纛并排展开,猎猎招展,在风雨中劈开一条铁血通道,直朝灵犀宫主车队奔来。
“林字旗到了!”
曹正淳脸上终于浮起笑意。
“玄甲军、虎贲营、八百营,全来了!”
青州王立于马背远眺,只见五纛之后,黑压压的燕州铁骑铺天盖地,望不到边际,仿佛怒潮拍岸,滚滚不绝。
一股凌厉杀气裹着风雨扑面而至,大地震颤,连天上翻涌的乌云都似被这股气势掀得晃动起来。
禁军数千战马焦躁嘶鸣,原驻京师的精锐士卒纵然久经训练,此刻仍忍不住心底发虚、脊背生寒。
他们常年囿于皇城操演,真正上阵的机会寥寥;而燕州铁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两百天不是在厮杀,就是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与上党的胡羌部落,三天一小仗;
同桔子州、河西州的北蟒人,五日一大战。
燕州铁骑,人人如狼似虎。
眼前这支铁流浩荡无边,数目根本数不清。禁军将士虽明知对方并非冲己而来,可眼睁睁看着数万精锐铁骑踏碎风雨、雷霆压境,仍免不了心头发紧、手脚发僵。
“嘶,”
车队里不知谁倒抽一口冷气,引得众人纷纷抬头。刹那间,许多人头皮发麻,胆小的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五面大纛当先开道,卷起漫天沙尘,狂风呼啸,在旷野上纵情驰骋。
“宫主,是侯爷麾下的骑兵到了!”
翠儿激动得一把攥住自家公子的手臂直摇。
“别晃!”
少女皱眉低斥:“骨头都要被你晃散架了。”
“宫主,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翠儿慌忙松手。
“宫主,要不咱们下车瞧瞧?”
灵犀宫主本就心动,迟疑片刻,终是一咬牙掀开车帘,携两名贴身侍女缓步下车。
“哇,”
翠儿踩上车辕踮脚北望,只见雨幕尽头,一支铁甲洪流正撕开风雨,横贯天地。
“宫主快看!全是骑兵!”
少女在翠儿搀扶下登上高处,一双明眸霎时被那无边铁阵填满。
她自幼长于深宫,何曾见过数万铁骑踏破山河、奔雷而至的场面?
身子不由微微轻颤。
“这就是燕州铁骑?”
马车后方,是随行的朝廷官员,天子亲点的饱学之士,大多出身寒微。
此刻人人瞠目结舌,呼吸滞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太骇人了!
这般铁骑,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懂得:
为何那位镇北大将军敢在金殿之上,指着满朝文武放声痛斥;
为何能独得陛下青眼,恩宠逾常;
为何敢与北凉正面相抗,寸步不让、旗鼓相当。
有这数万铁骑撑腰,镇北大将军只需跺一跺脚,北凉、北蟒、乃至中原朝廷,都得跟着震三震。
“说不定,这一趟燕州,真来对了。”
不少人心头掠过此念。他们寒门出身,在世家倾轧之下能谋得一官半职已属不易;纵有满腹经纶,困守都城亦难展抱负。而燕州,正是翻身的契机。
若得燕侯赏识,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一念及此,不少人眼中已有光亮闪动。
“都说北凉铁骑冠绝天下。”
青州王凝望那黑压压的燕州铁流,慨然叹道:“那是旧话了。如今真正的天下第一,是燕州铁骑。”
“短短几年,便练出如此悍卒,燕侯确非常人。”
“能被陛下钦点为乘龙快婿的,岂是寻常人物?”
曹正淳颔首称是。
五纛之后,冲在最前的是秦元霸统率的八百营,整整一万五千骑,人披三层重甲、马覆鳞甲,个个膀阔腰圆,力能扛鼎。
单论身上铁甲、兵刃、弓弩的分量,就足以压垮寻常战马。
“那就是八百营!”
翠儿踮脚张望,语气雀跃:“全是重甲骑,听说是侯爷的亲兵!”
“就是断龙关那一战,两千骑击溃北蟒一万重甲骑的八百营?”
灵犀宫主轻声问。
“正是!”
翠儿脱口而出,如数家珍:“那一仗,八百营打到最后只剩几百人,却硬生生拼掉了北蟒九千重甲骑兵。”
五百七十步开外,八百营刚过,紧随其后的是两万虎贲铁骑,再往后是三万玄甲重骑。当这支大军逼近车队尚有数百丈时,披着重铠的战马齐齐收缰,步伐渐缓。
玄甲军与虎贲骑如两股奔涌的黑潮,分别向左右两侧展开,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自禁军阵列两侧疾驰而过。凛冽罡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连禁军胯下久经训练的战马也受惊扬蹄,发出阵阵不安的长嘶。
旌旗猎猎翻飞,战鼓擂动如雷,号角声破空而起,激越高亢,久久回荡于天际。
一骑如电掠至,甲胄漆黑如墨,手中斩马刀寒光刺目,气势逼人。他勒马扬声,声若洪钟:“镇北大将军府别驾、正三品武将孟蛟,奉燕侯钧令,特来迎候灵犀公主入燕!”
“镇北大将军府麾下、正三品武将田虎,奉燕侯钧令,特来迎候灵犀公主入燕!”
“镇北大将军府麾下、正三品武将薛头陀,奉燕侯钧令,特来迎候灵犀公主入燕!”
“镇北大将军府麾下、正三品武将秦元霸,奉燕侯钧令,特来迎候灵犀公主入燕!”
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在旷野间反复激荡。孟蛟话音未落,田虎、薛头陀、秦元霸三人已策马紧随而至,刀锋斜指,甲叶铿锵。
“公主,他们全是专程来接您的。”
翠儿喜不自胜,小脸泛光。
少女心头微颤,脸颊发烫,却仍稳住心神,垂眸浅笑。
六万余名燕州精锐铁骑井然有序,在车队两侧戛然而止,迅速列成严整阵势。
“恭迎灵犀公主入燕,”
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冲霄,震得低垂乌云翻滚奔涌,连绵不绝的燕地细雨竟被这股浩荡威势掀得倒卷而回。
随行的宫人、文吏,乃至那些素来骄矜的禁军士卒,个个面色惨白,被眼前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嘶,”
青州王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沁汗,环顾四野密布的燕州铁骑,只觉头皮阵阵发紧。
心底默默叹道:
惹不起……
真惹不起……
与青州接壤的,没一个好相与的。
坐拥三十万雄兵的北凉;
随时能拉出二十万精骑的燕州;
北凉王徐晓,燕侯林渊,
一个比一个难缠。
无论是燕州铁骑还是北凉劲旅,皆可朝发夕至,踏平青州。
以孟蛟为首的四位燕州猛将直驱灵犀公主车驾,在距车辇七八丈处齐齐勒停战马。
他们目不斜视,径直翻身下马,单膝触地,抱拳俯首:“末将孟蛟,奉侯爷将令,迎候公主入燕。”
“本公主听过你的名字。”
少女声音轻柔却清亮,“是侯爷帐下最骁勇的战将之一。”
“起来吧。”
灵犀公主抬手示意。
“谢公主恩典。”
孟蛟起身,挠了挠后脑勺,略显憨厚。
“田虎将军。”
“薛头陀将军。”
“秦将军。”
少女目光一一扫过几人,三人顿时挺直腰背,神情庄重。
且不论她如今公主身份尊贵,单说婚期将近,日后便是侯府主母,他们更不敢有半分怠慢。
“都说北凉多豪杰。”
灵犀公主含笑开口,“可依本公主今日所见,我燕州儿郎,毫不逊色。”
“公主此言差矣。”
田虎摇头,“我燕州男儿,远超北凉。”
“说得对。”
少女抿唇一笑,竖起拇指,美眸掠过远处如墨云压境般的燕州铁骑,轻声道:“燕骑,当冠绝天下。”
“冠绝天下!”